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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生花-第十一章 上

 
侍衛邊揉著眼睛邊用腰肢使勁,把自己從側躺變成平躺。
平躺下去時後背一軟,竟然被老早準備好的軟枕所承托。
這一托,軟軟綿綿地托出斷續的回憶......
侍衛驀地瞪大雙眼,臉色刷白。回憶碎片雖然破碎,但只有小數塊也足以讓他知道發生什麼。
他那私密之處既漲腫又痠軟,酸得簡直浸過檸果汁似的。
 
好一會兒他只是被嚇傻般瞪著床板,恨不得自己就地消失。
然後才緊咬嘴唇忍住大叫,從喉嚨間擠出古怪壓抑的低吟......「嗯---」
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他要先殺了囂狄冰妖跟採草賊兔才一死以謝天下!
他竟因為解毒藥而再被那男人得逞一次!?而且這次還是......
 
侍衛的眼角捕捉到鮮豔顏色。
他轉過頭去,發現枕邊多了一束精緻而雅緻的小花束,還有一塊看不太出形狀的紙塊。
因為他剛剛亂動,小小花束糾纏到他的銀髮上。
守嬈紙的注意力暫時被吸走,他艱難地坐起來(如他的初夜般,那男人把所有痕跡都清潔溜溜了包括他的身體),從亂髮上解開花束,想,這又是小獸在天沒亮透時摘來的嗎?
花束本來肯定是挨在紙塊旁的,紙塊被晨露沾濕了。
然後他仔細端倪紙塊,還以為扁平的紙塊中包著糖,在左轉右轉下卻漸漸有了想法......
若這是腦袋而這是尾巴......這兩條豎起的便是耳朵了......
操!這不是用紙摺的兔子麼?
 
「我們得要有個憑記,你每次看見了便記得我們結合是你自己心甘情願的」
 
守嬈紙心下一悸,把紙兔子掐成團。
不!他當時誤中淫藥所以神智不清,是兔子乘人之危,他沒有一絲一毫的願意......
手中紙團彷彿會燙人,守嬈紙把它擲到床尾。
未料這動作卻扯動到背肌,讓他痛得彎腰。腰一彎,也牽動到腿根......
腿根!?守嬈紙一個激靈,立刻掀開被子察看腿根,竟發現黑色藤蔓般纏捲而下的毒斑消淡了,用力壓兩邊腿根也有知覺!
他大喜過望,不敢相信解毒就如此簡單!
什麼被兔子得逞了暫時拋諸腦後,以十指按了又按有知覺的地方,壓下很多小凹洞。
他抓起銀哨子使勁一吹。「嗶---」
 
才眨眼的功夫,小獸便撞開門扇衝了進來。
毫無例外,緊接而來的是囂狄青日的怒喝聲。
滕紫初的大眼睛中倒映出他歡天喜地的模樣,他招手讓一臉疑惑的小獸接近他,來看他恢復知覺的腿根。「快看!我兩邊的腿根恢復知覺了,我這般壓它也感受得到。雖然回復的位置只到這兒,但想不到只服了一帖藥就有如此功效,你看......」
 
滕紫初卻是個貼心的,看到他的腿根如此多壓痕,便拉著他的手腕不讓他催殘自己。
「看到了。毒斑變淡了。」
 
「嗯。」
他點頭,雖然煩心昨晚與兔子之事,但也不好向紫初開口,只報喜不報憂。「我想是那帖藥把毒排了一些......哦,你今晨送我的這束小花是好兆頭,我也當是慶祝了。謝了。」
守嬈紙珍而重之地輕握著那淡藍小花束,貼了貼胸口。
將軍看著銀髮侍衛的舉動,欲言又止......還是被侍衛先搶白,「哦哦,紫初你能給我弄條木樁及柴條來麼?我要火燒兔子。」
 
「你想吃燒兔子?」
 
「不,我是要把兔子綁在木樁上看它活生生被燒成灰,這樣我才舒坦些。」
 
軍人挑起單眉,這便是要行火刑了。但房間一眼盡覽,哪裡有待燒的罪兔?
守嬈紙身子一伏一起,拿起了床尾的紙團,打開並交到他手心中。「這隻。」
侍衛要他替他燒的,便是這隻皺得不成樣子的紙摺兔子。
滕紫初正想應答,就耳靈地聽到囂狄晴的腳步聲,迎面而來的褐髮男人面色不善。
 
「滕紫初,我昨晚跟剛才都讓你別進這房,你是真聽不懂人話嗎?」
 
守嬈紙看見囂狄晴也沒有好臉色,至少還記得軍人是製作淫藥的罪魁禍首。
其實若囂狄晴真的誤配了有副作用的解藥,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怪他的,只是昨晚陰差陽錯之下竟然被兔子......還隱約記得自己醜態盡露,羞憤之下便不願意面對囂狄晴。
「是我讓他進來的,我想讓你們知道我的腿腳有進展了。」
 
「是嗎?」囂狄晴的眉眼一寬,對守嬈紙的康復進度是真的感到歡愉。
這會兒便接近床邊,主動把他的腿腳擺正,再微微使勁翻出大腿內側。
囂狄晴好像突然想起什麼,抬頭,向看得一眨不眨的將軍道,「你先迴避下。」
小當家如此為他著想,讓守嬈紙也不好說出其實紫初早看也看過、摸也摸過了。
紫初向他一揚紙兔子表示在我這,便二話不說地離開。
 
「我輕輕按壓,你若有感覺了便告訴我。」
軍人專注地為他檢視雙腿,帶著硬繭的指頭輕輕施力,怕弄痛他般柔。
守嬈紙簡直有點出神地看著那褐色髮旋。
他昨應該大哭了一場,不然眼皮不會腫得像雞蛋,精神也未致於如此恍惚,囂狄晴卻對昨晚兔子與他發生之事不聞不問,怕是尷尬吧。晴兒肯定也不樂意誤配出有影響的解藥,他不好追問,反正下帖藥調配過來便好。「啊,你剛按的地方,那裡。」
 
「哪?這裡?」
 
「嗯,還有這邊也回復知覺了。」
 
晴兒不過是經常行軍而醫歷豐富的軍人,嚴格來說不是他的醫師,也沒有義務為他的殘傷做這麼多。就算糰子曾親口吩咐他要好生照顧他,然而這裡山高皇帝遠,就是囂狄晴敷衍了事、就是他向糰子告狀,但黑軍在朝中向來勢大,王室也要忌他們三分,絕不會為區區一個侍衛八座而得罪下任黑軍當家,囂狄晴完全可以任他自生自滅的。
 
「......守嬈?守嬈!」
 
「哦?」
 
「哦什麼哦。我剛說看來那解藥對你的效果不錯,但我始終不是醫者,為保險起見,我會捎人到宮中請御醫過來一趟。」
 
「嗯。」守嬈紙自然應和,然後腦袋一熱便脫口而出,「你待我真好。」
 
囂狄晴想不到他會如此回應吧,猝不及防,臉容便癱了癱。
這銀髮侍衛不是初重遇他便端起兄長架子?好像他照看所有比他年紀少的人是應份的、是責任,而底下小的以真心回報他也是自然。他看這侍衛對待當今太子也是如此態度,未改變半分。
如今突然感概?「我始終有令在身。」
 
守嬈紙覺著天天早晨摘花送他、每次有事總是第一個出現的小獸待他極好,雖說他可能帶著姐債弟還的歉疚;也切實感到晴兒冷漠外表下的真心善意、嘴硬心軟,雖然他三申五令自己不過公事公辦。這倆比他年歲少的都被黑軍叔叔們教得很好,就是--「我覺著你對紫初不夠好。」
 
重遇這對黑軍主僕之後,他們的相處都被看進眼裡。
而他少時也沒小見上代黑軍領袖--囂狄長袖與闌雪的共處畫面,晴兒紫初跟父輩相比豈止差遠了,根本截然不同。
 
囂狄晴露出好像毫無防備被路人桶了一刀的表情,先驚訝然後羞憤,只是那種微怒卻被壓抑得極好,轉瞬又回復冷漠。「所以呢?」

守嬈紙就算不用手去碰,也感受到兩人之間極速築起的冰牆正散發煙氣,「我記得長袖叔叔待雪叔叔極好,反之亦是同樣。」而闌雪叔叔甚至不算是囂狄家臣。

「那是因為我爹值得。」

「紫初不值得你麼?」

「憑何要與父輩一般?」囂狄晴替他覆上白巾與薄被的動作一頓,「他不是闌雪,我也不是囂狄長袖。」

說他多管閒事吧,就是替小獸感到不值。「……但他可以是你的闌雪,你也可以成為他的囂狄長袖。」

褐髮軍人的表情難得出現明顯變化,下巴線條一緊,「……我永遠不能成為囂狄長袖。你就當我是個惡人吧。」

守嬈紙才想啟唇,囂狄晴已先聲奪人,「你不懂我,也不懂滕紫初。我與你不過在天子腳下共事,父輩交情與我倆無關,你可以停止多管閒事。」
他們除了兒時玩伴外再無交情,如今照料守嬈紙是依令而辦,也多少為了兔子,而守嬈紙沒資格去批判他對滕紫初的態度。

「那我不管閒事,就在這床上練支舞給偉大的囂狄當家賞玩唄。」

囂狄晴淡淡瞄他一眼,只擱下句,「那你最好從今天起開始練習。」

看著褐髮男子頭也不回地離去,守嬈紙喃喃自語,「……你倆比畫在白紙上的圖案還好懂呢。」
他師父與晴兒的爹爹--闌雪是摰交好友,他還以為能承接一下美好傳統呢。他覺著晴兒今天不會搬餐盤來陪他進膳了,之後叫他晴兒也應該得不到回應。
主子離去後不久,侍從便再度進來了。
守嬈紙看到他連門也不敲便感到頭痛,小獸確實很難獲得做事一板一眼的小當家歡喜吧,要改善他倆的僵硬關係還有好一段路要走,例如從小獸學習敲門開始。
滕紫初向他揚了揚手上的紙兔子,還有從外頭折來的樹枝。
他直直指著外頭,「等下,退回去。」

滕紫初不明所以地歪歪頭。

守嬈紙擺擺食指,「退回去重來,這次要敲門,不然我不讓你進來了。」
他與糰子歲數雖相差不遠,仍算是手握太子教鞭,也沒少用輩份壓柞過那嬌縱到沒邊的雙胞胎義弟,因此可謂駕輕就熟。

滕紫初莫名地聽他說話,比起糰子跟雙子可好多了。
只見軍人溫馴地倒退走,直直退到門後,然後舉手敲了敲門。
守嬈紙滿意地點點頭,愚子可教也,這有多難呢?就是囂狄晴不願意去開始,反正他與這張床炕同生共死哪裡也去不了,可以好好趁這段時間教養一下新收的弟弟,改善他倆主僕關係,說到育養幼兒真是捨他其誰啊。「好了,過來吧。」

他暗忖小獸能當上將軍真全靠他高強到沒邊的武藝。
捲髮軍人坐在床沿,拿起剛在外頭拔下的樹枝與軍靴邊的小刀,開始削木。
守嬈紙背靠床柱,靜靜地欣賞他邊旋轉樹枝邊雕削的熟練手勢。
紫初是個四肢靈活的,一雙巧手動得非常快速而優雅。
哦。侍衛苦惱地閉閉眼,忘了先叫紫初墊張紙再削,地上都是木屑了。

「……昨晚沒事吧?」

「嗯?」守嬈紙睜開雙眸,發現紫初手中的小木雕已漸漸成形,削成一小截圓木。紫初提起昨晚便讓恥辱回憶像浪潮般刷過他全身,刷得他臉色變紅變白。他大大的有事了,卻不是紫初或晴兒能幫上忙的,只能怪罪陰差陽錯。
一步錯,步步錯。他偏偏記得自己是如何懇求嬈羅菟給他解脫的,又如何哭著求他住手。
「沒事,喝了藥之後有點不適應,下次不會了。」

小獸不置可否,守嬈紙看他的眼神是半信半疑。
約食指長寬的圓木完成了,然後軍人的手快得沒影地削剩下的樹枝,似削土豆絲,沒一會兒就一小堆木條。「你到底在削什麼?我實在沒看出來。」

紫初從懷中掏出那隻皺得可憐的紙折兔子,拿起圓木及不知從哪變出來的小麻繩,把兔子緊緊綁在圓木上,然後將圓木直插在小小木枝堆上。
專屬於紙兔子的火刑台就此完成。
紫初遞給他一枝火柴,把最崇高的點火任務交給他。

守嬈紙是說過要火燒兔子,沒想紫初竟然給紙兔子做了專屬火葬台。
他一時之間震驚又感動得無法言語,握著那根小火柴似抓著皇杖似的。
作孽了,紫初竟然可以對他溫柔成如此、又對區區紙兔子殘酷到這境地。
他著紫初把小台砌到磚地上,可憐那兔子還不知道自己因何而死。

守嬈紙的心情激動又悲壯,覺得此刻是留名青史的盪氣迴腸。
「……燒了這兔子就是立了投名狀,以後咱就是兄弟了。」
立投名狀這檔事他自小就憧憬著,燕端盼就是不肯跟他合謀殺了臭野味。
紫初好像有聽沒有懂,反正侍衛覺得之後若真叫紫初替他殺了真兔子──嬈羅菟也該沒問題的。他擦了火柴一拋,火種碰到幼木堆就燒了起來。
看著紙兔子的邊緣迅速捲曲變黑,守嬈紙只覺大快人心。
他仰天哈哈大笑三聲,紫初看到他的瘋狂眼神,便俏俏向後挪了一步。


路過的囂狄晴腳步一頓,默默地看著地上那火葬台。
守嬈紙發現那身影後笑聲嘎然而止,三人面面相覷。
不,那個,我可以解釋……侍衛想挽留褐髮軍人,但太遲了,囂狄晴看著他倆的眼神像看瘋子,刻意避開與他眼神接觸,當作什麼都沒看到地走了。

雖然在晴兒心中的形象該是水洗不清了,不過托紫初這意想天開的舉動,讓他心上的苦悶挪移了不少。他著紫初收拾殘骸,不忘稱讚他心細手巧。
小獸該是少被人稱讚的,一被他誇便眉眼泛歡,突然走去把門好好關上,然後從懷中掏出一件小作品來,似與他分享秘密。

讓小獸如此珍而重之的竟是一隻木匙子。
守嬈紙小心翼翼地轉動細看,木匙子最吸晴的是立於柄頂的立體小兔兒,兔兒小巧可愛、姿勢靈動,似四肢在奔跑時聚於一點。胖胖的兔軀還有匙柄均通體光滑,讓人愛不釋手,看得出木匠磨上千百次,又當成玩物般不時細摸,才能有如此油潤光澤。
顏色、光澤及木紋什麼的他不是很懂,但看著就喜歡,知道作者用上了心。
「可愛又好看。這是你削的吧,為什麼要削小孩匙子?是準備給乾孩兒的?」

紫初點點頭,把匙子接回去,觀察匙子的眼神仍帶一絲審視及不滿。
「削很久了。準備給囂狄晴的。」

侍衛聽後一噎,差點無語哽咽。
莫不成是定情信物?這世上哪有人會用小孩匙子去作求愛信物的?偏偏又是那般童趣頂著小胖兔的,守嬈紙實在無法理解紫初的用心,被嚇得不要不要的。
他語重心長的拉起小獸的手,「……聽哥說,這不能送出去。若送了的話本來告白成功的也會變慘敗,何況比那臭傢伙不值得你絕子絕孫。」

紫初好像知道侍衛誤會了些什麼,「我不喜歡他,這是要還他的。」

「少傻了,你倆主僕是要做一輩子的,還有什麼好計較的?就是你小時候燒了他的玩具房也不用放在心上的,何況是一隻小匙子?」不過這也不好說,看姓囂狄那傢伙就是個極小氣的,記恨記進骨子裡,大概小時候誤踩到他的靴頭也會記到現在。

「我弄壞了他爹送他的東西,那是遺物。」

……好一個無懈反擊,守嬈紙徹徹底底地啞口無言了。
氣氛一時變得有點尷尬,良久才擠出一句,「……闌雪叔叔削的匙子嗎?」
紫初點點頭,守嬈紙表示明白了。
明白了為何他家主子如此討厭他,小獸肯定是粗心大意得令人著慌,偏偏囂狄晴又是個神經纖細到走火入魔的,一物馭一物。

紫初看到他的表情後大概感到忐忑不安,道,「那匙子還是不夠好,要再削一隻。我要下山到市集選木材。」

守嬈紙是個性率直的人,最受不了關係之中有誤會或疙瘩什麼的,他也是當別人隨從的,每分每刻都恨不得與糰子坦白相告,而小當家跟紫初之間只橫著這麼小的問 題,有什麼不能解決?「剛剛那隻匙子還不夠好?若糰子看見了都能當國寶了。我打賭你選的木材已是最好的,姓囂狄的也不是鑑賞古玩專家,你趕快送出去就結 了,我會替你說項的。」

將軍顯然把他的話當放屁──「我聽說這裡盛產沉香木,市集上一定有獨特木種。」
他攀上樹冠看遠時觀察到山腳位置有連綿栽木區,證明這裡的居民有不少靠伐木賣木維生,必定有些庭奈獨種的稀罕木種,不同於山上常見品種。

守嬈紙真的不覺得囂狄晴在意一隻孩兒木匙的木材珍罕與否,只能說小獸也是執著到走火入魔了,這檔事肯定纏繞了不少年。
「好啊,那我跟你一起去。現在就跟咱老大說去。」

***

與此同時,於鄰房的囂狄晴坐於案前,在公文與公文中稍歇。
彷彿心有靈犀,剛剛在守嬈紙的房間看過那隻紙兔子後(天知道他倆瘋子幹嘛要合起來「燒死」一隻紙兔子,他也一點都不想知道他們是否無聊到失去神智),便想起了一直适於懷中的遺物。
他掏出兔兒圖案帕子,輕輕翻開,便見裹於其中斷成兩截的木匙。
光滑的匙柄彷彿透出昔日回憶的溫度……

窸窣窸窣的布料磨擦聲,然後是幾道偷溜而進的光線。
他因為被光線打上眼皮而不適地扭了扭,把腦袋轉到另一邊。
抱著他的乾爹立即驚醒過來,用大手輕柔地蓋著他的眼皮,還摸了摸他的頭,「噓、噓……沒事沒事,繼續睡吧。」

他咂咂小嘴巴,喉嚨痕癢地咳了兩聲,抓不大回被嚇走的睡意。
只感到乾爹的臂膀動了動,然後有股香氣拂過鼻間,讓他的喉嚨立即舒服了不少......
乾爹好像說過這種香香的味道叫銀丹草......燕端叔叔說就是薄荷,他都搞不清是哪個了......
他蹭了蹭乾爹的胸膛,小拳頭把他的衣袖再扭緊了點,覺得很安心。
 
「不用,我先拿著。」
 
半夢半醒間,他聽到乾爹在跟誰在說話,剛剛進來的是爹爹。
然後那似有若無的香氣便留了下來,是乾爹握著他的小香囊。
好一會兒,又是窸窣聲音,他努力想回到夢中繼續抓奔跑的小兔子,猜想爹爹應該剛回營帳在換衣服吧。乾爹以為他睡了,怕吵醒他而輕掩著他的耳朵道,「阿望答應護送小皇子回去了麼?」
 
「由不得他不答應。若非燕端或紫澄,其他人護送皇三子回去都不穩妥。」
 
「呵。」乾爹的胸膛輕輕震動,「若阿望聽到你這番說話就好了,他可不知道原來你這般信任他。我剛看到阿望的神情,每次都好像恨不得把小兔精碎屍萬段然後埋屍荒野。」
 
「皇三子說的是要殺死守嬈紙,要殺死爭的徒兒、盼兒的師弟,依燕端的性子絕對有這樣反應。現在說是童言無忌,再長大些說便是賜死。皇三子看上去是認真的,這兩年內已跑來三次,每次送回去不久後又溜過來。」
 
「你對。看我都已經不急著送他回去了。」明明在說著好像很恐佈的事,卻感到乾爹好像一直掛著笑意,「......每每小兔精一說起紙紙,我便記起當年他在宮中被追殺的事,才幾歲的人兒?幸好最後平安無事,但目睹李晌晚在他面前被......這麼小的孩兒,肯定是有創傷的。只望爭跟他的傷口都瘉合了才好。」
 
「聽爭說,紙兒在習武上比起盼兒拼命多了,使盡渾身力氣去討他歡喜。聽起來對當年的事還是介懷,把李晌晚的死歸疚於自己。」
 
乾爹無聲地嘆了口氣,胸膛一起一伏。
「不怪紙紙死心眼,他只是太善良,不愧是烈朵與琉瑾的孩兒。希望再長大些能過了這坎。」
 
好一會兒沒了聲音。
然後乾爹的旁邊充滿存在感,他也感到爹爹的視線落在他的小背脊上。
乾爹好像搖了搖頭,於是爹爹輕輕碰上他肩膀的手離開了。
 
「......我覺得堂堂一個皇三子經常輕易溜出宮中不太尋常,小兔精在宮裡是被疏於照料吧,每次見他都比上次更瘦了些,氣色不好。阿望這次送他回去,你著阿望點點小兔精身邊的嬤嬤,若無用便直接跟云朔說去。」
 
「陛下向來對兒女不太上心,爭似乎提了他不少次卻成效不彰,何況皇三子的母妃在朝中勢力稍弱。」
 
「呵,你跟爭可真是老友鬼鬼,他真的什麼都跟你說。看你倆平常都不愛說話,湊在一塊卻負負得正咧。」乾爹把他散亂的髮絲勾到耳後,再輕輕梳了梳,「......我也不是突發奇想,在兔子跑來第二次的時候已有這想法。我想,小兔精於深宮寂寞,且看他這麼小的人兒數次千里迢迢、歷盡萬難尋我尋到邊關,是個絕對能吃苦的。我掐過他的身板,手長腳長且筋肉柔韌,也是習武的好材料。有他與晴兒作伴豈不好?他與晴兒年歲相近,晴兒看來也喜歡他,相處數天,每次見他離開都哭得可憐。」
 
「晴兒喜歡他是因為主帥跟燕端喚他小兔子,晴兒就喜歡兔子。皇三子於宮中被照料不周,也僅於主帥的猜想,為了皇三子的安危著想,盡快送他回宮才是妥當的。」
 
「現下一片昇平,咱來邊關之地是集訓的,全國就找不到比這兒更安全的地方了。你常說要晴兒習武,你也給為他找些動力、立個目標,晴兒的身體如何你比我更清楚,他這氣喘病是天生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好,別說紮馬起步,連睡覺都得坐著睡。我心疼他才五、六歲就勉強自己......」
 
「這病讓他不能激烈動作,但習武對他來說有利無害。讓晴兒跟隨二少爺學笛後,他的情況也好了不少。」
 
「我沒說習武對他有害,就是......我乾兒子天天在那邊喘不過氣,倒了又起來,讓我想起棻律小時候,人心肉做,看了鬧心。雖為囂狄家人,也不是非得習武不可。」
 
「......闌雪當初收養晴兒時打算把他培養成家臣,是主帥不嫌棄還指名他為黑軍繼承人。」
 
又是一陣沈默覆蓋而下,他雖然聽不大懂但覺得氣氛緊繃,連呼吸都不敢太響。
良久,才聽到乾爹再說話,聲音乾乾的,「囂狄闌雪,你再說下去,恐怕就要把我當初堅持要晴兒冠囂狄姓氏,編入族譜那事也翻出來了是不?你就看不過眼我待晴兒好。」
 
「我只是覺得,讓晴兒冠囂狄姓氏、編入族譜及指名他當下任領袖仍言之尚早,對他是好是壞現下難以定斷。晴兒是我於塋悽收養的兒子,享有如此待遇無論如何都不恰當。若主帥能收回決定就是最好。」
 
「我沒說要收回決定,我如何對待我的乾兒子也不到你管。你要記著自己也是姓囂狄的,晴兒不過是冠你姓氏,你收養回來的是兒子,不是奴隸。」
 
乾爹緘默不語。
營帳中靜得好像只餘呼呼風聲跟蟲蟲叫聲,乾爹跟爹爹,他最親的兩個人是吵架了嗎?他倍感不安,小拳頭掐緊了乾爹的衣襟,小腦袋轉了轉,希望他們接收到他的微弱抗議。
「噓、噓.......吵到晴兒了嗎?抱歉,乾爹們說話會小聲點的,睡吧......乖,繼續睡。」
乾爹以寬厚大掌摸摸他的頭,又順了順他的背。
他輕咳兩聲紓緩麻癢的喉嚨,好不容易再度安定了。乾爹的聲音再響起時便溫和了許多,軟軟綿綿的,「.......是我說話口氣重了,沒想跟你吵的,都別爭了。」
 
「我也是口不擇言了。只是,我真認為讓皇三子與晴兒作伴不妥,他倆身份懸殊。」
 
「我不如此看,若晴兒真成為黑軍主帥,那比起朝中沒有後臺的皇三子可差不了多少。我會有這想法,也是想將來晴兒多少能護全小兔精......倒是未來的事說不得準,我們長輩能做的也是鋪橋搭路了。再者,自從紫純.......那個之後,紫澄就把所有期望寄託於紫初,才三歲人兒每天大清早揮刀到傍晚,也慶幸紫初跟他老子一樣骨格精奇、天賦異稟,不然誰受得了呢?晴兒跟紫初年歲差不遠,習武進度卻是差遠了,他倆作伴是絕不能成事的,小兔精卻是一張白紙,好歹可以從零開始陪伴他。你堅持要晴兒習武我不攔你,但得讓他覺得習武是件樂事、是好友玩意。」
 
乾爹說他身體與天資都遠不如紫初,這點他卻是聽懂了,而且聽得清清楚楚。
雖然乾爹只是實話實說,卻讓他心底像被針札般刺痛跟委屈。
 
「即使如此,主帥還有許多相熟友人的孩兒,可以問問爭、慕容將領或紱雯當家......」
 
「好端端的首都孩兒誰願意送到蠻荒之地?就是他們願意,我也不樂意。人家父輩教到一半我搶過來繼續教嗎?怎聽都是佔人便宜。只有那一心要我幫忙的兔子精才會卯足勁度一直往邊彊跑,也難得他不怕熬苦、待得自在,我就欣賞他重親情,對他兄長糰子是真正的好。」
 
「但是.......」
 
「別但是了,你跟紫澄會教孩子麼?沒我跟燕端看著,恐怕晴兒跟紫初一過成年禮就奪了你們的位。我總覺著這安排對小兔子跟晴兒都最好,但這十劃未有一敝,我遲點見到爭會跟他提起的,讓他跟嬈羅緁說聲,看人家父皇意下如何......你倒放心,八成不會成事,嬈羅緁可討厭我們了。」
 
「主帥想好要如何留下皇三子了嗎?」
 
「那可不簡單嗎?呵,就是求魚得魚,我應他的願替他殺了紙紙啊!」
 
他的心一凜,抓著乾爹衣衫的拳頭輕輕彈跳。
直覺得他抱著的這個壞蛋不是他乾爹,好像轉了個人似的。
他乾爹是個最喜歡孩子的大好人,大家都說他的乾爹是世界上最好的乾爹,笑起來好看又溫柔得跟什麼似的,常常被爹跟紫澄叔叔冷面責罵都和氣認軟。
下個瞬間,乾爹的聲音變得輕快調皮,「說笑啦~我就教他如何殺得了紙紙,但若他真敢動紙紙一根毫毛,我便搶在爭出手前結果他。」
 
「......聽了主帥這番話,真不知道要不要安心。」
 
「哈哈嗯......你別惹我笑,若吵醒晴兒我便跟你算賬!」
 
然後爹爹微涼的手便握著他的腰肢。
「主師抱晴兒很久了,盡早歇息吧,把晴兒交給......」
 
乾爹好像打走了爹的手,「噓,別動他。你才是給我去睡。」
 
爹爹與乾爹同住於主帥營之中,但爹爹打點軍營一切後每每夜深才回帳,這般說來,乾爹維持坐姿抱著他很久很久了,身體肯定都被他壓麻了。都怪他這氣促毛病讓他甚至不能躺著睡,必須坐著睡覺,而乾爹或爹為了讓他睡得舒適,從他小時候開始就常當他的人肉床墊到天明。
乾爹跟爹竹馬青梅,主僕感情極好,在這事上經常爭來奪去。
 
「再這般下去,主帥的身骨會受不了的。」
 
「什麼身骨受不了?你這惡鬼嘴巴真說不出好話,你把我當成七、八十歲的老人了嗎?我身子健壯哪裡不行了?去、去,你少管閒事快給我去睡,別打擾我跟乾兒子恩愛。」
 
「要不後半晚讓我接手。」
 
「不。一刻鐘也不,現在就給我閉嘴去睡。」
 
乾爹說到這份上,爹爹也不好再爭什麼了。
他還感到乾爹調整了他的姿勢,彷彿悍衛他般把他抱得更緊了些,然後他背上一暖,是爹爹拉起暖氈,將他跟乾爹都蓋了密當。他被乾爹的體溫跟爹爹的溫柔蓋得暖哄哄的。
乾爹放鬆了兩邊肩膀,爹爹替乾爹掐著肩膀又按摩雙手,最後把手臂拉直放平了。
乾爹抬了抬手掌,輕喚,「銀丹草。」
然後那令人喉嚨舒張、泌涼心肺的香氣便濃郁起來,料想爹爹把香囊置於那手中。
帳中最後一絲燈火拉長如絲,驀地熄滅,他也在香氣撫慰中漸漸入夢。
 

***

也不是說不行,當他這麼說了之後,眼前兩人的眼睛同時亮了起來。
滕紫初表現得比較含蓄是因為那塌頭髮擋住了他的半邊臉,顯得硬是比較矜持。當他看見那天生怪力的將軍側抱著侍衛出現在房門,而亮眼處並非侍衛悉破了他早前說紫初是個連捧碗子都無力的殘障(反正他不認為能暪得過三天),而是侍衛側揹在胸前的布包,他就瞭了,這兩個膽大包天的傢伙來「迫宮」了,簡直是先斬後奏迫他就範的意味。

想下山就下山唄,他又不是迫著他倆閉關修行的嚴師,他們有手有腳怎麼攔?

「但是?」守嬈紙挑起單眉,等待那可疑的留空被填上。

「但是你們必須謹慎使用盤纏,別一下子就花光了,此外也得到千衣客棧跟你乾爹們問安,我之前捎了信過去、太子也必定跟那邊交代了聲,但你能親自露面是最好的。你深宮簡出,我想鄉郊之地沒人能認出你來。那就這樣了。」

「就這樣了?」
見侍衛與將軍的臉容微露訝異,他便也回心想想,補充,「別太晚回來,不留飯的。」

「……你不去嗎?」侍衛一下子變得扭捏,好像他現在叫他們去死還見死不救似的,兩人的神情刷地落寞又尷尬,欲言又止,不就是怕生麼?

紫初本來不喜人多之地,守嬈紙卻真切是個少見世面的,從小開始往返山林訓練及深宮兩點一線。給太子寵到曉飛天了到外頭還是腳踏實地的鄉巴子。

「你是不放心自己還是不放心滕紫初,你以為我像你們那般閒嗎?」囂狄晴很酷的一句堵死,並揮揮手要他們要滾快滾別礙他的眼。

守嬈紙這一個月躺在床上都無聊得快能孵蛋了,死活都要下山,於是軟軟跟紫初說,「沒關係,紙哥會帶著你。」

囂狄晴看他們也不知道誰帶誰,他家將軍看見侍衛如此底氣不足還是點了點頭。

守嬈紙暗忖,難得小獸抱著他如此久手連抖都不抖一下,手臂立得像架空鐵架似的,他好歹曾與紫初胞姐交手,親身感受到那天賦神力有多恐佈,也不大相信紫初會手無縛雞之力,如今一被小獸抱起就交代了晴兒那天的蹩腳謊言。

守嬈紙平常在宮中動動筷子就把御廚房給糰子準備的山珍海錯夾了去,美其名是試菜,難為糰子每次打開那銅蓋看到少了一半的菜餚都眼角抽動不止,你爺爺的,哪有人試毒試得這麼豪邁的,若這菜真被下毒了依侍衛吃的那個量絕對救不活。偏偏侍衛的門面功夫做得極好,人人豎起姆指稱頌守嬈大人性格沈穩可靠,當今太子有冤無處訴。

如今守嬈紙吃的都是山裡來的,連調味都只有幾綹鹽巴,一月下來清減了些。他問紫初重嗎,重就不去了,紫初不語只是搖搖頭,十足賢良淑德,讓守嬈紙的金牌冰人魂都撩了起來。
他順手拍拍將軍的胸腔,嘖嘖,不錯結實,是個平常有鍛練的。
「紫初想不想娶個好媳婦啊,哥有辦法哈。」

紫初花了點時間消化他沒頭沒腦的話,然後慢吞吞地點點頭,還補充句,軍人不能上館子的。
守嬈紙一聽差點沒即場噴血暈死,老大啊誰叫你去上那種不正經的館子了,不過朝延那不准朝官尋花問柳的法例就是擺好看的也沒多少人閒到去管。

「說什麼呢,哥手上的好貨色多如牛毛,你去館子找得到媳婦麼?」他興致勃勃地籌備著將軍的人生大事,囂狄青日的聲音也不緊不慢地趕到了,你倒收歛一下看滕紫初像看種馬的眼神。守嬈紙心中一悸,立即摸摸自己的眼窩,「要你管,反正你不跟我們去!」

他這些年為了糰子儲了不少心水人選,差點可以立本造益世人的名花冊,位位都是萬中選一的極品而且還定期追蹤更新家境狀況,不然像糰子般性格娘們又家庭複雜還敢要求別人姑娘家境高大上的,還有像他義兄般男女通吃、節操掉一地都不撿一下的恐怕要投胎一回才能娶到好媳婦。


雖然紫初啞巴歸啞巴,但好歹是世襲將軍家族的長子,光這身份就能打趴一片紈绔子弟,若把那狗尾巴草拔掉再秀上這一手抓小雞抱奶貓的,不知道多少女人要尖叫著暈死在他懷裡,還作著非他不嫁非卿不娶的美夢。紫初就是尚未開發的原石啊,隨時能為他偉大冰人事跡添上輝煌的第一筆!天知道板著手指數算著一個又一個相中的閏女都出閣了他的心底有多著慌多閉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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