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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生花-第八章

 
房內二人幾乎是同時大叫:「他動我的包子!」
 
囂狄晴不想仔細思考他到底看到了什麼:被撞翻的梨木八仙桌、滾到牆角的竹籠子還有一地的玻璃碟子碎片;被咬了一半的包子,當中爆出的紅豆泥餡在地板上被拖踩得一塌糊塗;床邊還有三個......被竹片釘在木板地上的包子?
囂狄晴發現自己半點都不想知道現在正發生什麼事。
事與願違的是,銀髮侍衛與他家將軍一見他出現就像見著親娘,七嘴八舌地搶著要他主持公道,一句比一句吵得更大聲。
 
「那是我的甜包!什麼時候是你的?那是我哥吩咐廚房給我做的......
 
「廚房婆子要我跟你分著吃。」
 
「那也得我先吃完你才有!相思豆是我哥特意叫人捎來的!」
 
「那籠包子我也有份。」
 
「齊嬤嬤好心要分給你吃,你也得等我吃剩!」
 
「囂狄晴。」
 
「你叫娘也沒用!事實是包子是我的,你搶就算了還一拍兩散!?現下我倆都沒得......
 
「囂狄晴!」
 
「掉在地上你還要搶?你這瘋犬!我沒得吃你也不能吃!」
 
「囂狄晴--!」
 
「你會叫冤我不會嗎?囂狄青日你快看看你家寵物!」
 
一時之間,房中竹片子亂飛。
守嬈紙四指間夾著的長薄竹片飛擲得似毫無章法,每塊卻又精準地釘在地上包子的包心上,還連連擊中滕紫初的額門、心窩跟膝蓋,讓黑髮軍人難以如願,被接二連三的干擾擊退。而他家將軍在嘴舌上遠不是侍衛對手,因此喚他也喚得一聲比一聲急,叫喚不聽話的小狗似的。
 
囂狄晴的額角有節奏地一突一突抽痛著,而且越來越急。
隨著他的手勁越來越大,可憐的紙張也被掐得皺成一團。囂狄晴閉眼深呼吸,確定自己受夠了。
「都給我住嘴---!」
 
爭執得興在頭上的二人自然不會乖乖住手。
神經崩斷的小當家兩手一張,把公文分成兩疊然後雙龍出海,狠狠擲向守嬈紙與滕紫初!
「啪!」「啪!」
房內像突然刮起暴風雪,紙片雨飄揚在空中。
那雙返老還童的屁孩表情如出一轍,都摸著被擲痛的腦袋,既驚訝又委屈地瞪著他。
......明明成功地制止了鬧劇,囂狄晴怎就覺得自己的心塞沒半分減少呢。
 
坐於床上的侍衛無比怨恨地瞪著他。
囂狄晴還以為他會恨恨一句「你幹嘛擲我」之類的,料不及竟然聽到--
「你擲他的那疊幹嘛比較少?」
 
......囂狄晴怒極反笑。
這吵他吵了半天的殘障竟然還敢要求他公平分開那「擲人凶器」?
他抬抬下巴頤指散亂於各處的紙張,道,「滕紫初,不要撿地上的東西吃,替我把公文撿起來。」
滕紫初去拿髒污包子的手一頓,心不甘情不願地轉移方向,去撿旁邊的紙張。
守嬈紙這會兒就意滿高興了,囂狄晴分明知道他才是對的那個,因此懲治自家小獸。
 
不得不說滕紫初沒別的好,撿東西這技能卻是一把罩的。
沒一會兒就眼明手快地都撿好了,完整交還小當家手上。
褐髮軍人控制住摸摸將軍腦袋的衝動,慢條斯理地踱到床邊,看見侍衛還維持著洋洋得意的姿態,下巴都仰高了,正好。「可看好了,我巴你的這疊是最完整的。」
 
囂狄晴二話不說抬手,把厚厚一整疊公文巴在守嬈紙臉上。
「啪---」
 
***
 
話說太子決定讓自家侍衛暫時留在庭奈靈塔療傷後,本來繚無人煙的靈塔便熱鬧了起來、生動了起來。守嬈紙雖不願意被獨自留下,但也深知除了避世養傷外沒有別的法子,再者,他更不樂意被宮中人或老百姓得悉他受重傷以致半殘,那對糰子的安危來說絕不是好事。萬惡中覓得一點好的,卻是囂狄晴一口答應會替他尋到稀世解藥,著他只要當頭家豬吃喝拉撒、專心休養便好,守嬈紙不曾深思這是否黑軍小當家想藉此討好太子的技倆,反正他就信了,也因此心情好了不少,他的好晴兒真不愧是袖袖叔跟雪叔叔的兒子,那個黑軍首領的氣度就是不一樣。
一線牽一線的,都通通連起來了。
那天滕紫初獨個兒在山頭中找了一整天,連皇軍都收隊回宮了,黑髮軍人仍然不知倦地從烈日當空的正午找到陰涼刺骨的深夜,囂狄晴最是了解自家將軍的個性,知道現在催也是催不緊的,滕紫初固執起來用八輛牛車也拉不走,因此也放他去,直到翌日晌午才去抓人。
筋疲力竭的滕紫初不願意回宮,正確來說是就地生根不肯離開了。
這也是小當家早料到的,他們尋找那雙生姐姐這麼多年,難得有最接近的線索又怎肯輕易放過?再者,囂狄晴也沒那麼想回朝,在朝野中逗留越久他的秘密越易被發現,有光明正大的理由留在此荒山野嶺其實求之不得,因此將軍尚未開口要求,他就先提出要留住一段日子。
一是尋找囂狄家家臣滕家長女、二是為皇儲侍衛開方解毒。
聽罷他的決定,滕紫初的眼神不無驚訝,似乎很詫異他願意為尋找紫純作出犧牲。
於是囂狄晴想:他家將軍究竟以為他有多鐵石心腸?雖然他早知自己在滕紫初心中不太好看。
 
太子為了竹馬能住得舒心所以作了很多安排,例如從庭奈的民家聘請了兩個服侍守嬈紙的粗使丫環還有燒飯的婆子(不從宮裡調動守嬈紙用慣的人手過來就是怕人多嘴雜,現下守嬈紙受重傷一事還不能讓太多人得悉),然後三皇子嫌這批人選得不夠好又換了一批......想到這裡囂狄晴就想翻白眼,他當當一個黑軍領袖也沒如此好待遇。
這帝家兩兄弟真是玩命似的對這男人好,他從少就知道兔子對銀髮妖子的那點心思。
而守嬈紙唸得最多的是我得趕快好起來,我還得去護著糰子。三句中兩句不離糰子這樣、糰子那樣,也是拼上生命地對他的糰子好。
 
反正他們仨說熟不熟的人就這麼陰差陽錯地住一塊了。
離靈塔不遠的住處是佔地不寬的單層屋房,三棟相連的房屋併合成半抱鉤子狀,中間圍著那片方型空地可以稱為前院,那裡開了口井供平日打水洗衣用,還有晾衣竹跟晾篩等等;說擁有後院倒不如說整個山頭都是這房子的後院。屋房說大不大,為了確保婆子跟丫環們有房住,囂狄晴跟滕紫初擠在同一間房中,就是挺舒適乾淨的,比起行軍時的環境好多了,因此倒也沒有什麼不滿。
雖然身處渡假別墅般的格局,但該做的工作還是要做。
他跟紫初才安頓下來,堆得快碰到天花的公文就一刻不遲地送到了,要管理萬人軍隊可不是容易的事,而且他離朝太久,太多雜七扭八的無聊帖子需要他簽字作實(紫澄叔能推的都推給他處理)。可以這般說,三人之中就只有他是「身在別墅心在軍營」,其餘都是樂不思蜀的。
瞧他們,一個太子侍衛一個將軍大清早的為兩個包子吵翻天,說出去有人會信嗎?
他倆返老還童的倒是越住越放鬆了,都無聊得不成樣子。
 
囂狄晴幽幽地嘆口氣,想歸想,手上仍是揮筆振書。
還一心多用:思量著這兩天要親自去跟住在不遠處的知深叔叔打聲招呼。雖然太子肯定捎人去交代了,但他身為後輩一定要盡禮數。守嬈紙現下不能動,更別提滕紫初那頭小野獸了。
他是為誰辛苦為誰忙呢?就是為死兔子能娶得媳婦兒那屁點大的破事,他都要鄙視自己。
 
消停了沒一刻鐘,隔著薄薄一堵牆壁的鄰房又吵起來。
「囂狄晴兒你怎管教這頭瘋犬的!他吃光我的午飯就想溜!」
「我要去找紫純。」
 
守嬈紙說因為這頭野獸跟襲擊他的刺客長得極像,看了就不順眼,不給由來地差評。
囂狄晴與其信他倆八字不合,不如說這是在資源缺乏的山野,稀罕甜食引發的慘劇。
他們不慘,他被無辜牽連的最慘。
他對著牆壁叫回去,「你就放他去!」
 
「他還要搶我哨子呢!」
 
囂狄晴掐掐鼻樑,再吼,「你借他吧,他若找到線索會吹哨子叫我。」
 
「我不借!」
 
他怎樣也想不起下一個要寫的字,只好重重擱下毛筆,「你借他!」
 
「我不想借!」
 
「我讓你先借他,遲點我會叫人捎一個來!」
 
「我不,除非他為我的甜包道歉,還有下跪求我,哄得老子心情好了才......
 
囂狄晴蹬地站起來伸直兩手按案,壓下翻案或把公文全掃下地的衝動。
不行。囂狄青日,你可是上萬雙眼睛盯著的黑軍下任當家,絕對不能做出如此幼稚衝動又無謂的行為,把東西全掃下地等下收拾的還不是自己?何苦呢?得保持這張榮辱不驚的領袖外皮光潔亮麗,教人挑不出一絲破綻啊!
以往他乾爹發火時特愛亂擲東西,把案頭上的東西全掃下地......然後被他爹整治的那場面可不是開玩笑的。他深切了解不注重形象地隨性而為絕不會有好下場,他不能學習乾爹找死的行為。
 
他倒是知道爹親會如何解決這般情況的。
他一步一腳印地再次走到鄰房門前,慢慢抽出腰間雙劍。
銀髮侍衛半身殘障竟也跟他家將軍纏鬥得難分難解,想到之後他的腿腳復原後會是怎樣的修羅場,囂狄晴就更頭痛了。
 
守嬈紙抬眼看他竟然大刺刺拔出雙劍,表情有多不屑就多不屑。
「哈!你拔出繁世浮生有何作為?你會用嗎?」
 
守嬈紙果然是個有見識的,認得他繼承而來的家傳雙劍--繁世、浮生。
最令他不痛快的是連姓滕的混蛋都疑惑地看他,對他的三腳貓功夫超沒信心。
「我說最後一次,你把哨子借給滕紫初。」
 
銀髮侍衛的答案不聽都知道:「我不。」
他從來不是被人欺壓的主,連當今太子跟皇軍將領都只有被他欺負的份兒。
 
囂狄晴手起劍落,雙手同時轉了個漂亮的劍花。
守嬈紙眼前晃光,接續噹噹兩聲,趺落在地的竟是兩塊木頭。
軍人俐落地齊口切斷了兩邊門環,他、他他的房間閉不緊了。
一陣特別陰寒的山風好死不死地席捲而來,吹得侍衛哆嗦。
 
守嬈紙既震驚又凍懵了,好會兒說不出話來。
幾綹被吹亂的頭毛一抖一抖的,看起來委屈極了,倒是沈默乖巧地把掛在脖上的哨子除下。
他把哨子擲給滕紫初,「你使詐,好陰狠的心思......
想也知道囂狄晴沒可能與他比對拳腳功夫的,就是他讓賽半身,這小當家也未必是他手腳。這技不如人的傢伙腦袋可狡詐了,竟然想出這毒計。
 
「別說我沒事先警告你。」
囂狄晴把雙劍插回腰間,靴尖動了動便把踢起的兩塊木頭握在手裡。
「待你倆消停了我就會把門環嵌回去,你也不想冷病吧?」
 
守嬈紙鼓了鼓嘴角是想說什麼了。
軍人還沒說完,打了手勢讓他閉嘴,「還有,不准再拆床席的竹片,齊嬤嬤要縫回去可辛苦了。」
 
***
 
都說孩童三歲起就會記事了,他對初次遇見兔子的印象蠻深刻的。
還記著那碗蜂蜜粥的甜滋滋,及後經歷那番大變故後就再尋不著那味兒了。
 
那天早晨,他握著專用的小匙子跟甜粥奮戰,身後傳來悠長的呵欠聲。
他抬頭向後看,粥水一個對不準就滑下嘴角。
坐在他旁邊的爹親本來想起身為主子打點早膳,卻被他吸引了注意力,低垂下那雙漂亮眼睛,拿不知從何時起就隨身帶著的童趣小帕子(帕角還縫著小兔兒)替他抹嘴巴。
 
「哦哦!咱架子最大的主帥總算捨得出場了!」
坐在他左手邊的燕端望叔叔帶笑道,趁爹爹轉身去打點乾爹早膳時,偷偷往他的碗子裡添了一勺子蜜糖。「袖袖,我們都快要開始吃午膳了,你怎當晴兒的好榜樣呢?」
 
「你若不怕闌雪的冰水照頭淋,也可以學我般遲起床啊。」
乾爹囂狄長袖一進帳便先走到他身後,愛憐地摸了摸他的腦袋,然後把雙手插進他的腋下將他抱起,抱他入懷坐在那位置上。爹爹轉頭看見後便把那盤新盛的早膳移過來。
瞬間被溫暖氣息包圍,他抬頭見乾爹愛睏地揉著眼睛,喚了聲:「......乾爹~」
 
「晴兒乖,我的寶貝兒最乖最可愛了!」
聽他奶聲奶氣地喚了聲,乾爹一下子精神都來了,往他的額頭用力啵一個。
「來,乾爹餵你。」說著便自他手上接過小匙子,那隻匙子落在大手中顯得滑稽。
乾爹用力握了握那摸得極光滑的匙柄,好像很是滿意。「喔?晴兒這隻匙子從哪來的呀?是不是你爹爹親自為你用木頭削的?~削得多好啊,光是磨柄子都磨了老半天,這裡還雕了隻小兔兒呢!乾爹讓你爹去給全軍營削餐具削傢俱好不?那得是多大一筆收入啊!」
 
他當時聽得半懂不懂,只能睜著眼睛凝望乾爹很愉悅的笑臉。
乾爹像擁著玩偶般攬著他搖晃,「不,你爹就只為你削的,連乾爹都沒有。怕你被木刺戳到還細心地磨了好多好多回呢~這乾爹都羨慕不來的!」
 
坐於對面的滕紫澄叔叔翻了個大白眼,受不了般終於開口,「姓囂狄的,你若打算維持這裝可愛的腔調到早膳結束,那我就去吐一吐先。」
 
狂風掃落葉般解決了餐點的燕端望叔叔把長腿擱上桌角,撕著包子皮玩兒,「這一大清早調戲冰妖父子不是成了袖袖的指定節目了麼?你還沒慣啊紫澄?」
 
「我說啊,袖袖你要是羨慕就命令小雪用砂紙給你磨上十回八回,包保你皮都沒了......
 
爹爹一向不多話,抬腳就把燕端叔叔的腿給踹下桌子。
用勁之俐落狠辣差點讓燕端叔叔整個跌坐在地。「操!你這死惡鬼......嗯!」
 
乾爹迅雷不及掩耳地手起手落,一根筷著就插在燕端叔叔的頭裡。
「不准在我乾兒子面前說髒話,這不是寫在軍條裡了嗎?」
 
「軍條反正是你跟闌雪改好玩的玩具紙我也就算了。」一向少言的紫澄叔叔發聲,「你倒讓他自個兒握匙子,都這個歲數了還用拳頭握、還要人餵,還黑軍下任當家呢。」
 
乾爹喝了一小口粥,被那始料未及的甜滋味潤得眉尾一揚,用匙子勺了勺,看見未完全溶和在粥水中的澄金蜂蜜,這便懂了什麼。「你紫澄叔叔說我寵你,其實你望叔叔才最疼你呢,你看,望叔叔特意帶進營的私伙蜜糖都給你吃了,存心把你培養成甘黨!」
 
「袖袖你別聽紫澄說,待他那雙子出生後不知道要寵成什麼樣子,就千萬別給他一索得女,到時候都滕府不用養馬,天天讓他女兒騎在大刀上。」
 
「滕家畢竟是囂狄家臣,這點囉嗦還是要有的。」乾爹被逗得大笑不已,震動傳到他的小背脊,「他對女兒沒轍才好!女生就是要嬌養啊,我乾女兒肯定是個絕世大美人,到時候跟咱晴兒來個娃娃親多好啊,闌雪你說是不?」
 
爹爹跟紫澄叔四目交接了下,二人均不置可否。
「你們這麼養下去他遲早變飯來張口的胖子。」紫澄叔向後挨著椅背,長指交擊著桌角,「就千萬別讓我執起教鞭,到時候我肯定操他操到你們哭。」
 
「這有什麼好哭的?」燕端叔叔一手托腮,笑瞇了眼睛,「你把咱下任老大操哭,我便負責把你操哭啊!」
 
乾爹餵著餵著突然鬆手,害他必須閣緊嘴巴以免匙子掉下地。
他含著粥又含著匙子,腮幫子鼓鼓的,乾爹那雙溫暖的大手掩住他的雙耳,然後氣急敗壞地叱罵燕端叔叔,燕端叔叔一貫的嬉皮笑臉。
乾爹、燕端叔叔跟紫澄叔叔三人在吵鬧著什麼,他自被接回嬈羅後倒是很習慣這樣熱鬧的日子了。爹爹應該是最快意識到帳門異動的,他跟隨著爹爹的視線轉頭向後看,當時也不知怎地死心眼,沒有拔走含著的寶貝匙子。
只見,一隻髒兮兮的小手悄悄掀起布簾,緊接著是一張黑得只剩眼白的臉!
 
他記得自己當時就嚇懵了。
嘴巴一張,粥水哇啦哇啦地流下來。
乾爹突然打破了清晨的寧靜,夾著他腋下把他抱高,「哇!闌雪,晴兒突然吐奶、不、吐粥了!快拿條抹布來--紫澄,在你手邊!阿望你先抱著晴兒!」
 
「在哪?」
 
「絕不!老子這套軍服是新的!」
 
「嗚......我的匙匙......不要踩著我的匙匙......
 
「阿望你縮腳!快縮開那隻腳,你右腳啊!」
 
「燕端望,你敢踩壞那匙子我就用砂紙生生磨死你。」
 
「毛巾不在我這,要我出去扭條濕巾嗎?」
 
那小煤炭鬼顯然挑錯時機登場了,竄進帳內老半天沒有得到該得的關注。
無他,黑軍巨頭們都忙著照料下任寶貝老大,四個大男人手忙腳亂的。
乾爹們顯然沒瑕留意背後飄了隻別有異心的小野鬼,可以毫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四巨頭一口氣幹掉,這最高級等別的殺手也未必做得到的。在一眾奶爸們忙得不可開交時,他非常盡責地抬起小胳膊,直直指向剛剛嚇得他掉了匙子的壞小鬼。
 
「乾爹......乾爹~」
 
「曖~晴兒乖,等乾爹一下,乾爹先替你撿回寶貝匙匙~」
 
「乾爹~晴兒看見小鬼了......
 
「好好好,乾爹等下就帶你去泡澡,乖乖的~」
 
乾爹都沒在聽他說話啦!「晴兒見鬼咧!」
他突然拔尖高叫一聲,兩條小胳臂同時指著帳門旁的小野鬼。
這會兒,耳鳴的奶爸們才如夢初醒,用痛苦的神情一致扭頭看向帳門。
 
烏黑溜溜都分不清眼耳口鼻,只有眼白亮得發光的小野鬼突然受到高度關注,所有視線聚焦在他身上,不禁滑動一下喉頭。
煤炭鬼潤了潤乾乾的嘴舌,鼓起勇氣謂,「你們誰是黑軍主帥呢!?」
 
「我。」乾爹囂狄長袖定晴一看發現是個身高不及膝的孩兒,立時眉開眼笑,抬了抬他坐著的那條臂彎示意,「還有他。小遊魂你找誰呢?」
 
***
 
囂狄晴才抬頭就覺得肩膀痛得厲害,只好慢吞吞地坐直身子。
他按摩肩膀的時候痠痛得一縮,肯定是剛才不小心睡下時壓著右臂壓了良久。
他抹抹嘴角的濕潤,盯著那跟狂草無異的文書思考......
思量了老半天想不出自己當時想寫什麼鬼畫符,卻更愛睏了,只好先作罷。
 
不能說他清晰夢到了兒時跟小野鬼--嬈羅兔子的相遇,只是夢中掠過的吉光片羽帶有當天情境的溫度,勾起了腦海深處大部份的片段。他跟兔子倒真很久不見了,再見他才覺得懷念得緊,不過現下那臭野味滿腦子都是如何力追媳婦兒,見色忘友,想他也沒怎樣把兄弟放心上。
囂狄晴年少無知時好像有義薄雲天地答應要幫兔子促成好事,詳細的卻記不起。
想到兔子媳婦,他就發現鄰房靜得很,好像已有一段時間沒聽見侍衛的聲音。
 
於是他起身,離房前在案頭上抓了那雙門環及橡樹汁。
走沒兩步便折返,帶上那件掛在椅背的薄披風。
關不上的門扇像閤不緊的漏風牙齒,被山嵐吹得喀喀作響,左右門框似相吸相抗。
他輕聲推開而進,發現銀髮侍衛果然睡熟了。沒了紫初一起鬧顯然無聊。
 
他將木環跟橡樹汁先擱下,把披風披在侍衛身上,怕他真的被吹病了。
他披衣的時候發現枕旁擱著捲縮的竹席。也不知道守嬈什麼時候挪動身軀扯走床席的。他拎起席子略看,竟然牽扯著針線,而且席子某處的竹片特別歪七扭八。
這肯定就是守嬈的右手壓著的位置,讓他這些天來拆竹片當刀片拔得那般爽快,現下報應來了。他剛說齊嬤嬤把竹片縫回去可辛苦了,沒想守嬈把這話真聽進心裡去,自個兒拿了針線亡羊補牢......不過他的手顯然對女紅不靈,齊嬤嬤肯定看不順眼,要全拆了重來的。
軍人把竹席放回去,順便坐了在床沿。
他雖長年身在邊彊,卻沒錯過宮中傳聞--朝中人都誇皇儲侍衛會做人,又要數在未央宮做事的長工婢女最好了,還有銀髮侍衛跟第一女將襲離枝的緋聞從未停過,而皇后在裝扮上最聽守嬈大人的話了這就肯定是守嬈自己吹出去的假風聲。
 
守嬈紙的外表雖像嬴弱白子,卻不是個好欺的主,如今熟睡了才看出那輪廓纖細。
他還打從心底認定這傢伙跟他義兄一般是雙面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卻發現守嬈紙雖舌燦蓮花,卻似乎只限女性,年紀比他少的或比他大的都受到特別體貼的照顧,他那張甜嘴哄得兩個丫環跟齊嬤嬤笑不攏嘴,什麼穿的吃的都給他最好的。
若非他此刻半殘,恐怕是絕不願意讓人服侍的。囂狄晴就覺著這侍衛個性其實蠻單純,他對性子同樣純樸的人是真心好的,囂狄晴自認這輩子都學不懂這人來熟。
 
囂狄晴想到這裡就打住了,畢竟他從不覺得這世上有人是真正的壞。
他把頭顱挨在床柱邊,閉上眼睛、放空腦袋恣意感受絲絲涼風。
他老早知道只要回朝了就會這樣,卻沒想他不回朝也能被思念淹沒。
這不就是跟那討厭的燕端盼打了照面,還有跟這守嬈紙朝夕相對嗎?本來記不起的、不想記起的都通通如潮水般前仆後繼湧拍上岸,退潮後留下一層透明晶螢的哀傷。
 
他雖是黑軍下任當家,實質上是上代黑軍主帥囂狄長袖的乾子,右將軍闌雪的養子。
他可算是被紫澄叔在軍營中帶大的,紫澄叔與他在一起時卻鮮少說起爹跟乾爹他們。
爹、乾爹及望叔叔於沙場早逝時紫初的年紀還少,對黑軍長輩們似識非識的,自然不會跟他懷緬什麼,只偶爾盯著囂狄府中碩果僅存的西洋照片時蹦出一句:我記得這男人抱過我,很暖。他不看照片也知道滕紫初說的是誰,卻只能應答,你說的是囂狄長袖。
他不知道除了名字外還能跟滕紫初分享他乾爹的什麼。
他尋不著任何人跟他說過往回憶,而他也沒那麼想要跟誰互舔傷口,更越來越怕回家見到二叔棻律,他跟棻律在書信中卻是無一不談、十分親暱,從沒試過超過半月沒書信來往的。
實在這趟是離紫純最近的一次,他這數天半夜驚醒想起還會覺得不可思議、不真實,他在半大不大時曾跟兔子一起目睹乾爹與紫澄叔在軍營中大吵一場,氣氛之劍拔弩張與話語中激越前所未有,內容大抵是紫澄叔要乾爹停止再搜尋紫純,卻結束在乾爹揍出去的一拳上,是爹爹跟燕端叔叔一人制住一個他們才沒有真打起來。他驚鴻一瞥,首次見到乾爹氣得連眼都紅了,震撼得不能自已。
乾爹發現他與兔子伏在外頭後表情十分懊惱,還跟他倆道歉。
他反而想抱著乾爹跟他道歉,他很抱歉滕家竟然發生這樣的事,他很抱歉把孩子們都視作己出的乾爹得經歷這樣的傷痛,他更難過的是紫澄叔叔如此壓抑,壓抑到要求乾爹不要再費人力資源去尋找自己女兒,明明在他們當中最悲憤欲狂的該是紫澄叔叔才對。
 
乾爹最後只擱了一句「滕紫澄你敢再放棄我乾女兒,我便殺了你」,然後走向站得遠遠卻望著這邊的小紫初,把小紫初抱起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而燕端叔叔跪在紫澄叔叔的旁邊,把他的臉深深壓在自己肩窩中,溫聲細語跟他說著什麼。
他的腦袋轉左又轉右,一時之間不知要走往那邊,還是爹爹過來牽走他跟兔子的,不然他就要被那長久壓縮得既深且重的難過給壓扁。那天晚上他離開自己的小炕,爬上乾爹的炕鑽進他懷裡,像隻小猴子般抱著他想安慰他。乾爹的笑聲乾乾的,卻摸著他的頭跟他開玩笑「放心,乾爹一定把你的媳婦兒找回來」,這句本來是玩笑,後來便變成了誓言。
這事發生後不久他的爹爹跟乾爹們便赴戰場,乾爹始終未能兌現這最後的諾言,他好像聽過誰說,乾爹死前還惦記著紫純,跟紫澄叔直說對不起還求他一定要把紫純找回來。他太害怕知道所以一直不敢深究,如今讓紫純回歸黑軍也變成他的無形珈鎖了。
二十多年了,他怕這次又會落空,在真找到紫純前都不跟紫澄叔匯報,卻自私地讓棻律在書信中承擔他的所有恐懼與期盼。不下一次想著,若讓爹跟乾爹知道他如此對待二叔,恐怕會被揍死。
 
他調整姿勢坐深了些,這便碰到了守嬈紙的腿腳。
他轉頭才發現銀髮男人的雙腿擺出了彆扭姿勢,那腰肢也半扭不扭,看上去很不舒服。
也對,守嬈紙的下半身如同木雕,深睡後不能稍動,絕對不舒坦的。
他便揭開被子,挪動著那雙修長的腿,把它們擺正......
想來是睡不好吧,幾乎是他一挪,守嬈紙便淺淺地醒了過來。
 
守嬈紙一睜開那藍得快溶化的眸子,一行淚水就滑了下來。
與其對上視線的囂狄晴心中一動,不知如何反應。怎麼突然就哭了呢?痛麼?
......莫不是夢到他離朝的師父或是離世的長輩了?
守嬈紙半夢半醒地用那模糊淚目瞧他,一擠眼睛,豆大淚珠又滑了下來。倒是銀髮侍衛好像很習慣般抬起軟綿綿的手,以手背抹走眼淚,「......晴兒?是你麼?」
 
「是我。」
 
銀髮男人特別沒所謂地用手腕把淚痕抹走,聲音沙啞,「......那小獸呢?」
 
「還在山中。」
 
「哦......」守嬈紙用指尖壓了壓漲痛的眼皮,眉間溢著苦悶,「我何時睡著的?......晴兒,扶我一下可以麼?」
 
囂狄晴依言照辦,在他的背後塞了個軟枕。
這童年玩伴清醒時什麼亂七八糟的稱呼都出籠了,睡眼惺忪時倒老實地管叫他晴兒。
守嬈紙怕是近距離看真了他的眉目,於是嘆笑一聲,「......怎麼啦?以為我真哭了?我這就是不小心睡下了,沒有先把假眼珠子拔下來,剛還費了眼力做針活兒呢......
說著,指尖一拈一勾就把玻璃片除下了,手勢嫻熟無比。
 
囂狄晴沒說出口的是:
不,我以為你與我一般思念已離我們而去的父輩。
 
守嬈紙找不著擱放玻璃片的地方,囂狄晴掏出了自己的兔子帕子接了下來。
「你就別再戴著那假眼珠子了吧,這裡沒人認識你,至少這段時間可以放過自己眼睛。」
 
守嬈紙眨了眨眼睛才睜開,他這才看見久違的褐黑色眼珠。
這深遽啡色比深藍色多了份綿長溫軟,看久了似乎微微的透明透亮,更別提銀髮男人才哭過,眸子殘留著淚光,微瞇起來時眼尾渲染出濃得化不開的濕潤溫柔。
恰恰與爹跟乾爹專注凝望他時的漂亮眼晴重疊。
剛睡醒的聲音溫糯,「......好晴兒,真貼心啊......待我醒來再考慮看看......
 
說的那個自然無比,囂狄晴卻聽得心中最柔軟的地方湧出酸楚,這幅微瞇眼睛的溫馨笑顏;這彷彿蕩漾著春水的寵溺眼神,就像灑在溫暖潮濕泥土上的雪白糖霜。美好,不實。
很輕很鬆,卻壓得他屏息。
久違的溫聲細語就要打碎他的心尖。
他不知多少年沒聽人叫過他好晴兒,這個守嬈紙自重遇以來就一口一句。紫澄叔是嚴師嚴父,連稱讚都不多,說來,守嬈紙跟他的年歲有差,也是自少當別人兄長的人,也難怪喚他晴兒喚得順口極了,對待他像久別重遇的弟弟,時而霸道時而似孩兒般哄著他。
縱然他也沒多喜歡這自詡為兄長的架勢。
 
山嵐稍歇,天氣變得有點燠熱,守嬈紙竟然坐著又睡去了。
囂狄晴拉起被角,隨便替他印了印額頭薄汗,把披風拉到他肩上。
他一向討厭見著童年玩伴,能避則避。現下瞧著侍衛的睡臉,竟也覺得沒想像中差。
還忽地對與兔子合謀暪騙侍衛感到些許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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