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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牧人-第三章、Gin家那個、上


拿起條碼機,擦過綠白色硬盒包裝的香煙。
Agnes老神在在地答,「這是香港警察的指定招呼語嗎?」
順手把掉在收銀台上的洋芋片抓起來擦條碼,穿著綠橙間條制服的Agnes表現得有板有眼。
有點回過神來的常江彎腰,把那包花生米撿起來拋回台上。
站起來時還刻意望了望玻璃窗外的天空,沒錯……現在是白天沒錯啊,為什麼他會在萬里無雲的藍天之下撞鬼?這太神奇了。
他眉頭中間皺出了個川字,「是我在作夢還是時運低到大白天都能撞鬼了?你究竟在這裡幹嘛?」
儘管這『他鄉遇故知』的奇遇讓他很驚愕,但他身後可還很多人在排隊。
於是兩人邊聊還邊持續著一連串收錢、打開收銀機、找零、把東西裝進塑膠袋的動作。
「我來這裡做了快一個星期了。」
 
「為什麼你要來這裡打工?不是說白天在百貨公司當Sales嗎?」
不知不覺,這隻大鬼已經來跑馬地夜間賣唱有一個多月了,每晚風雨不改地在差不多的時間出現,但賣唱的地點倒不是固定的。但最可惡的是,就算這大鬼的冤魂悽慘怨曲要在那裡飄盪都好,都飄不出他跟阿妹巡邏的範圍(常江那個扼腕啊),總是第一遍來回巡邏時就會撞鬼,萬試萬靈。
大鬼在日間工作時會把兒子送往托兒所代管,到了夜深找不到褓姆照顧兒子、也不能丟下小寶寶一個在家所以只好揹著他一起上街賣唱,主要為滿足自己的表演慾之餘再賺個十元八角。
他跟這大鬼算不上多熟(也沒興趣跟他熟),只是這樣的資訊不多不少還是知道的。
他們三人的交集僅限於每晚的閒嗑牙、不時互相分享零食飲料(偶爾阿妹會捧捧人場)。
因此,在發覺自家附近的便利店職員從人換成了鬼,常江還是驚訝的。
……驚愕過後,他甚至用腳指頭想也知道這隻鬼的『鬼計』。
 
「就是那個什麼……近水的地方比較好撈月亮啦……
更難得的是Agnes回應得毫不彆扭,還心情悠閒到可以吟句諺言給他聽聽。
近水樓臺先得月?
常江一點也不感激這個情敵的直白跟慷慨,他習慣成自然地一記爆栗就下去!
「一個老外說什麼中國諺語!」
每晚幾乎都會上演、絕不欺場的經典折子戲眼見就要唱到高潮。
驀地,長長的隊伍排在倒數第二的人舉手發言,「那個……常大俠還有另一位大俠有什麼私人恩怨可不可以到紫禁之顛去解決?我只想趕快回去侍服老婆大人,她比東方不敗還更不敗,晚了些回去我就是非傷也重傷。同是武林中人借個方便、借個方便!」
而且……同為男人應該明白的吧?
沒遮沒掩地手拿一包衛生棉條是挺、挺尷尬的,他只想速戰速決,也從未發覺膠袋竟可如此可愛。
哦~原來後頭那個可憐人是楊蓮亭,於是大家都瞭了。
他此言一出,隊伍中的男士莫不悲慟,臉上都浮起『我明白、你不用再說我都明白』的深深同情憐憫,紛紛自願先讓位子給他買衛生棉條回去上供。
常江回頭一看才知道他跟Agnes才耽擱了一陣子,後頭又多轉了個彎。
正正是午飯時間,便利商店的生意高峰時期。
常江認出那個是楊蓮亭事小、楊蓮亭認得出他是這區的巡警事大。
於是Agnes向其他客人賠著燦爛陽光的笑臉,把東西隨便裹一裹像塞手檔彈用力塞給常江。
常江硬吃他這記敢怒不敢言,舉起拇指往便利店的角落指了指,示意等下要來私下審犯。
 
好不容易,在常江扯出第八個大大呵欠時,終於等到鬼。
這是午飯時間,值晚更的常江卻才剛起床不久呢,他餓了又懶得去覓食,於是隨便套了件長T恤牛仔褲,連頭也沒梳好就到附近的便利店買些麵包零食裹裹腹。
他倚在老位置,左有一排飲料櫃、右有一個電話亭,他上半身倚著綠色那座電話、膝蓋頂在玻璃冷櫃門上享受一下比外頭低一至半度的涼快。除非其他人來挑飲品,不然很難會發現他。
完全把便利店當自己第二個家,常江咬嚼著花生米(剛又順手開了瓶可樂),嚼啊喝的,花生米都快見底了,這才看見大鬼總算得閒從櫃檯後出來,拿了個籃子走近他。
「可樂還沒付錢吧?」
 
嘖嘖,才做了一個星期多就變成另一個『間條』了。
雖然很驚訝這洋鬼子會在大白天出現在他家附近而他竟然毫無知覺,但想深入一層,這一星期自己好像也沒什麼需要進便利商店的,沒發現也很正常。
縱然把人叫出來『單挑』了,常江也有很多毒辣挑釁的話在舌尖盪啊盪的,但竟然聽到自己劈頭一句:「……你是白痴嗎?」
 
Agnes豎眉橫目,看起來下一秒就會把籃子倒扣在他頭上、要他頂著走出大街。
老實說,一個月之後竟然再一次跟這傢伙在便利店中對瞪,常江覺得這已經有夠不可思議了。
在這個少之又少的圈子中,誰會主動走過來表示自己是同道中人?雙方遇上並讓彼此發現的機率簡直跟奇跡無異。要排遺一晚或數晚的寂寞,你最好表現得很上道。
因為那也只是一晚或數晚的事,若去妄想什麼真心真意,那連自欺欺人的半秒飽滿都不會得到。
常江很早就發現那裡聚集的是食色性也的野獸,所謂的『男友』只像個永遠吃不到的誘餌。
這個叫Agnes也好、小b也好的傢伙不該是例外。
但他是。
他的確是。
至今超過一個月了,洋鬼子沒有知難而退,除了晚晚出現在他們面前之外現在還──
「你特意來這間便利店當日班就是為了見到阿妹?」
常江記得自己平常給Agnes的面色沒有很好,這白痴明知道阿妹已經有老婆有兒子了、明知道阿妹身邊還有個可鑑得不能再可鑑,觀賞性跟教學性都十分之高的『前車』,竟然還裁得更深?
教教他、教教他這是什麼一個道理,他洗耳恭聽或洗眼恭看他的精神病歷。
 
Agnes有點惆悵地皺起了眉心,邊跟他說話、手上也沒閒著地把客人亂擺的商品從架子拿下來、放進藍子中、然後擺回原來的位置上。就這樣,他們兩人一前一後,在店內繞著圈圈。
「之前Gin不是生了場大病嗎?那時候我連續幾天在上班時被褓姆叫回去,之後上司跟我說做到這個月底不用再做了……碰巧聽到間條說便利店聘人,所以我便來面試了。」
店內現在空空如也,全部客人都回去上班上課了,常江不疾不緩地跟在紅髮身影背後。
不過是每晚見面幾小時,常江發現自己己習慣這傢伙穿白色。
也不知道是否對白色情有獨鐘(又或許只因為他是隻鬼,要貫徹當一隻鬼的專業),就是常江發現大鬼身上不帶任何白色衣物的那晚,還是會看到他手腕上纏有幾圈白色皮帶。
他要呈清,他會注意到並不是有多留意這傢伙,只是因為Agnes永遠都挑在燈柱旁演唱,『舞台燈光』一打之下,他身上的所有白色便會……發光,這不是假的。
讓他整個人彷彿被點亮了,像顆低調冷卻過的星星、像藉著太陽發光的月亮。
常江覺得那畢竟是一點機心。
瞧,現在那傢伙即使穿著制服,還是很堅持地在手腕戴上白皮帶。
 
「我跟阿妹都沒聽過你要在這邊上班。」
他沒聽過是理所當然的,句子重點在連阿妹都沒聽過。
這兩隻認識短短時間卻像認識了一輩子,無話不談,熟悉的程度比起他有過之而無不及。嘖。
 
Agnes轉過來望他一眼,冷不防從籃子中抓了個東西丟向他。
常江下意識地接住,定晴一看,那是泡麵。而泡麵架子就在他右手邊。
他把泡麵放回原位,這才聽到大鬼答,「我沒告訴阿妹。你想想看,阿妹也住在這附近,他遲早肯定有機會來這便利店的。若某天他來買瓶可樂或買份報紙的時候才發現,噢!Agnes為什麼是你!?……天,這有多浪漫啊!那一定會讓阿妹發現我們多有緣、多命中註定!」
Agnes唱作皆俱、演得非常的投入,感動顫抖地掐到一盒保險套盒子快爆開。
某女高中生剛好走進來,看見便利店職員用令人發毛的眼神、『含情脈脈』地看著一盒保險套,驚得把原先踏進來的一腳收回去、逃之夭夭。
 
「所以你是白痴還是聽不懂人話?他真的有老婆兒子了不是騙你的,他不告訴你只是因為他總不跟人提起他已經結婚了,阿妹以為自己是明星還是影星之類的,常說這條街有很多他的師奶跟學生粉絲,為免害他們心碎所以不主動提起……
 
他話還沒說完,大鬼就截斷了,「現在結婚了也可以離婚啊。」
還聳了一聳肩,好像在說『看看我,我就是最佳例子』,他說得那個爽快俐落、輕鬆自在得完全不像是個詛咒,卻又完全是個詛咒。那沾沾自喜的勁兒讓常江的眼角抽了一下。
 
「難不成你想教訓我說『我不准你破壞阿妹他的幸福、如果你敢我就宰了你』這樣?」
這情敵對嗆時的標準狗血的台詞他等著呢。
他等著……等著…………
這樣你拋我接的遊戲持續了好一陣子,他們幾乎走遍整間店。
但在合作無間、默契非常的啪啪背景音效之下,交談聲戛然而止,像點下一個頓點。
常江雖則臉無表情,但嘴巴遲疑地微微開了又閤上,準備要說了……再閣上──這時候理應以『阿妹死黨』這立場自翊為守護使者再義憤填膺地教訓他、狂罵他無恥下流賤格儲心積慮當狐狸精去勾誘破壞他老友的幸福(下刪千字),但怎麼辦呢?這違心之論又硬是說不出口呀,光說出來都覺得不自在、覺得有夠他媽的噁心。
Agnes默默看他重覆開閤嘴巴,臉容都快抽筋了,想正義又正義不起來,狠狠鄙視了常江一下。
 
……你這個人還真現~實~咧!」
怎樣?其實這阿妹的『死黨』心底也暗暗希望他家破人亡很久了?
這條路走了三年難得有個程咬金從半路殺出來,教他既期待又怕受傷害?暗暗期盼這狐狸精的出現會讓阿妹美滿幸福的婚姻生活產生變數,然後他坐收漁人之利,卻又覺得良心很不安?
有夠卑劣……但這樣直腸直肚、了解自己的人,Agnes並不討厭。
也許還有點喜歡常江這部份毫不掩飾的性格。
 
「對比起我你也真是很夢幻,上九、十個小時的日班就等他買瓶可樂或一本雜誌那幾分鐘,這樣守株待兔就覺得很有用、很滿足了?你以為當他家附近的便利店職員就能打動他、讓他拋妻棄子?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這家便利店一、向都是有職員的。連上年夏天私下給阿妹打折扣的工讀生都不能勾起他的興趣呢。」
他是以為這裡平常是空城是不?每個客人白天進來的時候都自助購物是不?
阿妹不會因為每晚共對的人穿上這件制服、然後向他叫了聲『歡迎光臨』而突然中箭的。
這大鬼幻想阿妹只因為自己以後說『我找不到那包口香糖在那裡』時,有人能立即答『親愛的你平常吃的口香糖牌子跟口味我都記起來了不就在第四排商架第三行從左數到右第二列嗎』這樣就會愛死他,會拋妻棄幼子來便利店或天橋底下跟他共渡餘生?別傻了。
 
拎著空籃子的Agnes轉過去,看他有點似看著點不通的石頭。
用著常江也不得不承認、不得不憎恨的灑脫跟帥氣,如此理所當然得讓人恨得牙癢癢地說,「我由始至終都沒說過來這裡打工是為了追求阿妹吧?我是為了自己。好喜歡他,每次看到他都覺得很快樂、很快樂,只有他能讓我光看到他的影子就已經快樂得飛上天去、看到他離開的影子時卻好寂寞、好寂寞。我每晚都跟他聊好久,可是都不夠,越來越不夠了……不止晚上、連白天都想見他。所以我來給自己製造快樂,只要在這裡打工便能在白天也有機會見他,見多幾面、見多幾分鐘也好,見多一點、快樂便多一點。很簡單。」
人生在世,不就是為了快樂嗎?既然有能無條件讓自己快樂的人、既然他幸運得竟可尋著快樂的源頭,他怎麼能不抓緊、不追上去而白白浪費掉,他需要這些賴以維生、他也想要這些。
 
「你這個人……是活在漫畫跟電影裡頭的嗎?說話噁心嘰拉一大把的。」
常江幫忙把最後一樣被惡意遺棄的東西──洋芋片歸家,然後摸了摸後頸。
他的雞皮疙瘩比避雷針更準確地全起立了。
什麼快樂、什麼寂寞,那老外說著只有小說才會出現的字眼、親身上演著少女漫畫的倒追橋段,那感覺太奇怪了,就像看到主角從電視機中走出來然後在他眼前演出,整套偶像劇都搬來現實生活。說的不臉紅、聽的都替他不好意思。
十六、七歲情荳初開的荳蔻少女還不跨張,但一個渡洋而來、離過婚還帶著兒子的單親爸爸?
他的整個人生非得那麼夢幻、轟烈跟戲劇性嗎?單單因為他是最浪漫的法國人、而自己是最腳踏實地的香港人而無法理解嗎?「明明連兒子都生了竟然還在便利商店打工追求一個警察……
話又說回來,他跟阿妹對Agnes的了解還是很基本。
他為什麼要來香港?為什麼那樣窮?為什麼要賣唱?這些全部都不清楚。
 
「彼此彼此,我也沒法理解暗戀別人三年都沒勇氣告白的膽小鬼。」
Agnes大手一拋,把已經空了的籃子拋回堆得膝蓋高的籃子最上頭。
 
「你說誰是膽小鬼?」
常江的手一掐,洋芋片在他過大的手勁下發出喀勒喀勒的哀鳴。
 
「都這麼多年了,你若不是膽小鬼就是連喜歡一個人都那麼懶惰。」
 
常江沒有回應了,他正忙著把那排架上的洋芋片逐包逐包拿起來掐碎。
一包又一包顏色鮮艷、一模一樣的洋芋片彷彿排隊等著被他慘無人道的大刑伺候,接受屍塊支離破碎的壯烈下場。常江做這小孩子才會做的惡作劇毫不手軟,反過來說,他就是個惡劣的大人。
他懶得再跟個火星人溝通,索性遷怒在那一排無辜的洋芋片中──
讓他把這排零嘴全部掐碎了自然全部都賣不出去,然後絕對會有店長來關顧一下『貨品狀況』,到時候是誰監管不力自是不用明說了,可能就這樣掉了工作也說不定呢。
 
Agnes雙手插腰,看起來游刃有餘、不慌不忙地問他一句:「你在做什麼?」
看他的眼神像在同情一個每天定時發作、控制不了自己的神經病。
 
……白痴!若我掐碎了這些洋芋片你就賣不出去了!」
報復未遂會讓人很火大,常江第一次知道即使報復很成功但對方失敗到根本不知道你在搞什麼,那會更令人火大。為什麼他得乖乖向他報備解釋報仇大計啊!是沒有眼睛不會看嗎?
 
在常江非常好心的重點提示之下,Agnes總算有點危機意識了。
他臉色一青。
「什麼!?你再不住手我就報警了!」
 
……」常江與洋芋片默默無言地對視了幾秒,「我就是警察你還想找誰去報警!?」
難道這大鬼不知道香港警察的勢力有多龐大、多隻手遮天、平常多以欺壓平民為己任嗎!
 
被這虛張聲勢唬住,Agnes的臉色更青得像小黃瓜,認知到自己大禍臨頭。
「什麼!?香港的警察都這樣官官相衛嗎?不然我就可以去警局指著說你是跑馬地區第三巡邏小隊的。他們若不信,我也可以在跑馬地隨便找個人來指證你,明明這裡幾乎沒人認不出你,而且你還那麼素行不良,誰都知道你最愛作威作福、壓欺市民!間條絕對願意為我作證,這樣就足夠讓你萬劫不復了,你平常對市民的態度那樣差!難道香港連投訴警察的專線都沒有?你們是有多官官相衛、狼狽為奸啊!?太黑暗了!怎會這樣黑暗!?」
Agnes絕望了、徹底的絕望了。怎麼他從不知道香港是個這樣一個不講公義沒有法治甚至包庇犯法警察的社會!?這還有天理的嗎?嗄?太黑暗了這真的是太黑暗了!他兒子長大怎辦呢?
 
……
這下換常江的臉色比矮瓜還紫。
他悄悄輕輕把洋芋片放回去,努力想裝出一副事不關巴、我只是路過的樣子。
……媽的,這該死的洋鬼子究竟是真傻還是在扮無知啊!?竟然能端著那麼驚慌失惜的表情卻頭頭是道地威脅他回去?
 
『叮咚───
自動門往左右兩邊敞開,穿著幼稚園校服的小鬼頭跑了進來。
咚咚咚咚的適時插入他們之間,直往冰品櫃去看冰淇淋。
 
「嬌嬌!跑慢點小心跌……
小童的爸爸也跟著進來,走了兩步,愕住,他們三人再度站成了個三角型。
儼然是個三師會審的局面。
良久,阿妹才擠出一句,「……哎呀,穿幫了。」
他還暪著Agnes自己早擠身爸爸一族的事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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