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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煙花死亡(出書版HE)彼岸是春(春舞CP) 


 
「嗄--」
 
尤如快要溺水的人被一股強勁直接的力量拉扯出水面。
男人的下巴高高昂起、深吸了一口氣,交織的兩排長長睫毛打開──
他看見金光。
 
那不止是金光。
是一雙巨大的光羽翅膀。
「爹!」
 
他還未搞清楚眼前的是什麼而現在又是什麼情況,青年的大頭就映入眼廉。
說不被嚇著是騙人的──
他的身子下意識地向後縮,軟嫩的觸感撲上臉頰,他怔了怔才發覺是花瓣。
他躺在花海之中,而青年一把將他抱起來,展開巨翼、鼓動兩下已把他快速帶上空中。
他向下看,只見剛剛躺著的地方是一片豔紅花海、彷彿正在焚燒的赤土,那片大地被一條巨寬的河流所貫穿,河之寬橫彷似巨大白蛇屍身。最火熱的與最冷冰的交織,他未為此幅震憾人心的境像作出感言,卻見到更令他驚愕的──
自抽離那片花岸後,他長過腳踝、飄浮在夜色中的白髮,正在一根一絲變黑。
 
他正疑惑於自己的白髮變黑,連近在咫尺的激烈打鬥聲都聽不大見了。
在看到之前,他連自己的頭髮原來是白的也不知道、這青年的臉容輪廓好像很熟悉,但他卻怎樣也叫不出青年的名字,他連自己是誰也……
許是發覺到他的困惑吧,青年一邊帶他像逃離什麼似的盡量遠離那方、一邊抬起他的臉細細端倪,苦惱低喃,「糟糕……熹舞沒跟我們說過有副作用。爹,你認不出我是誰嗎?」
 
不、他知道。
他應該知道這青年是誰,只是肢體已經復甦、但回憶卻好像追不上肉體的速度,仍在不急不趕、懶洋洋地醒來,因此青年的名字好像已來到舌尖,卻就是欠那麼一點點。
「我知道你……」
 
美貌青年驀地旋了個身,表情有點緊繃地望向後方的無盡黑暗,似那裡有著隱形怪物。
很快,青年就舔舔唇瓣,道,「啊不管了,他應該不會看見吧。」
話音甫下,他就覺得唇上一濕,青年極快速地低下頭來、舔了他一下。
像頭偷腥的大貓似的。
他瞪大雙目,下意識地想責罵青年此刻魯莽的舉動……但為何魯莽?他感到憤怒,卻清楚知道憤怒的原因絕不因為青年的非禮之舉,而是他任意地使用該對他人隱瞞的力量……
力量?這青年的力量是什麼……為什麼他會……
他含了含嘴唇──這也正是青年想他做的。
下一剎,舌尖碰到青年的唾液,他的腦袋開始瘋狂了。
 
***
 
「熹舞是誰?」
 
抱著彷彿被劇烈搖晃過的腦袋,十六皺著眉問。
回憶像水泡般只差一些些就可以浮出腦海表面,青年給他的記川之水卻像種催生藥、也像顆大石頭般重重墜入海中,翻起滔天巨浪,把他過於慢吞吞的回憶一把狠狠扯上岸面。
孟燈聽罷,便知道爹親已然完全回復過來,思路極為清晰。
「我們欠那叫熹舞的人類一份情,不,現在他不能再稱之為人了……」
 
十六抓起一段頭髮一看,原本的白髮已變得黑澤亮麗。
盡管心跳不再起動,已然成為了一顆毫無作用的石頭內臟,他還是感到源源不絕的生命脈動充斥四肢百脈、溫熱他的手腳……為什麼?他該在頤右的懷中閉上雙眼,已變成一具死屍永遠沈睡於忘川河畔,皆因春魎與尋千換來的十一年陽壽已盡,在燈兒成年之時他也該……
為什麼還能再次醒來?
 
「爹,你不知道你睡了多久,鴉跟判官的約定已經履行過了。在你死了之後鴉跟判判的關係日漸惡化,鴉總是抱怨著好無聊、陰間太過無聊了而常溜上陽間,直到有隻七世惡鬼大鬧陰間,幾近所有鬼差都出動了還是無法擺平他,那隻惡鬼太惡、怨念亦太重,尋千要鴉還他人情,回來陰間搜捕惡鬼,而且不管任何代價都要讓惡鬼無法再作惡……」
 
「然後?」
 
「鴉與那隻惡鬼不分軒轅,打了數天數夜之後鴉終於稍佔上風,豈料他趁機與惡鬼提出交易,他說合他二人之力、陰間無人能為他們敵手,他們大可一起逃出陰間在陽界生生世世逍遙,他用自己一雙眼睛換取這份自由……」鬼差用以盛生物三魂七魄的瞳孔已被換走,而背叛陰間的春魎再也不是鬼差了。「他跟那惡鬼交換了眼睛。」
 
「那惡鬼便是你口中的熹舞?」
 
「沒錯,而且為了履行他與惡鬼的承諾,他在每一世的熹舞死後都會闖回陰間硬搶他的魂魄,好讓魂魄不會落入判官手中灰飛煙滅……我們與他總是差不多五、六十年就一聚、兵戎相見。熹舞的力量非常強大,但不是每一世都能發揮出來的,剛好第三世的熹舞把自身潛藏的力量運用自如,頤右去見鴉,求鴉帶熹舞回來陰間替你施術好讓你復活,熹舞說過現在差不多是你醒來的時候了……
 
「掌握陽壽的判判種在我體內的十一瓣蓮已然盡萎,縱是判判也無法讓我多活一天,那隻惡鬼再神通廣大也……他是怎樣辦到的?」
 
「我跟你都很熟悉的。」青年向下瞧他一眼,復又抬眼緊盯著那方黑淵,「重生咒。」
 
「沒可能,重生咒不能讓已死之人復活,只能讓一息尚存之人的傷處修復。」
 
「所以重生咒不是下在你身上。」
 
十六一下激靈,驀地就懂了、思路清明了。「他那重生咒下在青蓮上。」
 
「幸好你體內青蓮由力量龐大的判官所種,熹舞接觸你的屍身時發覺判官許是當時一個拿掐不當,讓一絲活息殘留在蓮心之中。熹舞小心翼翼地護全那絲燃燒中的小小青焰,下了重生咒讓青蓮一次又一次的枯萎、但一次又一次地在天亮之際重生,十一年又十一年的陽壽不斷累積,總能等到你再次睜開雙眼。他說,那是一道簡單的算術題。」
而且他們也覺得判官或許是……故意留下那絲活息、一線餘地的。
 
「在我的體內到底累積了多少個十一年……」而又是多少年陽壽可換取陰壽?他忘了,他只知道體內的生命脈動豐厚澎湃,彷彿取之不盡、彷彿可以讓他在陰間過渡數個千年。現在的他只覺活力充沛、手癢難耐,很想活動一下手腳。
 
「我們不知道,但無論是多是少,對頤右爹親來說都足夠了。」孟燈低頭,向他勾起一個毫不自覺卻足以傾國傾城的溫柔微笑,把那張遺傳自孟十娘跟頤右的臉一時間被點亮了、鮮活了。
 
「現在又是什麼情況?你在帶我逃什麼?」
 
「啊……」說到這兒,青年好像很懊惱地呻吟了一聲,「爹你醒來的時間太恰好了……現在正是六十年一度的搶魂大戰,這一世的熹舞剛死了,春魎下來搶他魂魄,每世都是如此,到最後只會演變成鴉與頤右之戰。」而頤右爹親早吩咐他先把爹爹帶去安全地方免遭波及。
 
孟燈話音未下,無邊黑暗中卻突然出現一道身影,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撲來!
青年一手抱著他、另手向前直伸,五指鼓張。
瞬間,一張以光線織成的線網便從他掌心噴出,朝四方八面擴散開來──
網才成形,便一震,穩穩接著了衝撞而來的男人。
淡綠色的辮子拂過十六面前,男人轉頭,他們的目光隔著線網交纏。
 
男人的眼睛微微瞪大,爾後,便柔柔地瞇起來,釋懷道,「早安,十六。」
夜色對比之下彷彿會發光的琉璃色雙眸,裡頭含著盪漾春水,更似一潭正在流轉的桃花池。
好像這男人本來就睡在他的旁邊,只是比他早醒,只待他緩緩睜開眼睛,便與他道聲早安。
十六想,其實這樣的眼神、這樣的表情可以簡稱為──他媽的含春。
「陰間是沒有白天的,左左。」
 
他們這久別重逢本該感人至深、本該抵死纏綿、本該儂儂愛語。
可是此刻的十六感受不到半分歡悅、也感受不到絲毫感動,他只知道自己的憤怒。
從那戀戀不捨的目光之中抽脫開來,他把頤右從頭到腳好好掃視了一遍……
不止臉頰被割傷,這男人根本遍體鱗傷!
衣服的十多道口子整齊無比、看似被利刃所割,邊緣還怖滿深淺血污。
更難得的是頤右彷似一無所覺,被弄得像塊破布了卻戰意高昂、還帶著看見他醒過來的歡愉。十六的眼皮一跳,修整得鋒利的指甲磨著手心,「別告訴我……這些傷都是鳥妖弄的。」
 
頤右極為自然地點了點頭,穩住自己的腳步,身後的青年把線網收走了。
「十六,這裡很危險,你先讓燈兒帶你迴避一下。我可不想你才醒過來就受傷了。」
 
喔喔,很好啊。
他不過是睡了一個懶覺,這男人竟敢用一副以我為尊的口吻吩咐他?
不過一台紡車、不過一個從一口吞掉的奶娃兒看到現在的青年,他只是貪睡多了一會兒,他倆便忘了他的能耐而且還把他當皮球般拋來拋去、拎來藏去?
哼,他孟六十六嬌弱得風吹即倒嗎,他堂堂一個守川人需要嗎?「敢動我的男人,他不想活了。」
 
說時遲、那時快,數陣強風把他們三人刮得都站不太住。
那方黑暗在鼓動,必須很仔細、很仔細才看得出那是一雙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色巨翼。
同樣被頤右率領的鬼差們整弄得坑坑洞洞的春魎大駕光臨。
縱然與他們仨仍有一段距離,音波卻牢牢實實地傳過來了,「十六,你睡傻了還是太久沒有漱口?口氣大到我這裡都嗅得到。」
 
十六抬頭,他知道春魎離他們尚有肉眼無法捕捉的距離,但春魎只消拍動兩下翅膀,就能出現在他面前。「烏鴉,敢動我的男人,你想睡得比我更長?」
 
翅膀鼓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冷風撲面,眨眼之間,彷彿切割了空間的春魎已出現,已然傷得慘不忍目。
「十六寶貝,叫你男人把他的眼珠子給我,我立即就走。」
 
他與春魎又有多久不見?
春魎再見他的姿態彷彿他只是在千命梯旁邊睡了個懶覺,然後他們在忘川河畔偶遇,彼此舉手打個招呼,閒聊三兩句般自然,但十六知道這對他們來說已是太久、太久之前的事了。
而且以後再也不會發生半次。
他的兩次重生不多不少都因為此青梅竹馬……而春魎現在的境況不多不少也是因為他而與尋千立下的約定所致。「這男人的身體髮膚每一樣都是屬於我的,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出讓了?」
 
在他背後靜觀其變的孟燈適時插入一句,用只給他聽到的聲量,「……你莫與鴉較真,鴉每六十年硬闖陰間一次,每次頤右爹親都故意睜隻眼閉隻眼地輸給他,就為了還他帶熹舞讓你復活的恩情,今次不是例外。」
 
說到這裡,十六就瞭了。
春魎帶第三世的熹舞回來陰間施計讓他復活,並非全為了他倆的情誼,還有為了以後每一世艱辛而又不得不打的戰鬥著想。難怪他甫一看頤右就覺得那男人眼似含春,透明瞳孔內漾著水。
那根本不是在發春發浪,而是眼睛內真載著魂魄──
熹舞的三魂跟七魄都困於頤右眼中了。
頤右與鳥妖打得你死我活不過作作樣子,很快,頤右就會逮著最自然的時機裝著被打敗、或一時不慎讓鳥妖把熹舞的魂魄奪回,只為了還他恩情。的確是個天大恩情、的確是鳥妖的小聰明、頤右也的而且確是個傻瓜,與春魎一向不相伯仲的他毫然被壓著來打這樣多年!
這閻字第一號的大笨蛋!「春兒,你的十六爺給你說兩件事,你挖乾淨耳洞聽清楚。第一、我整個人活生生站在你面前,這個恩今天還完了。第二、那男人是我的東西,只有我能傷他!」
 
「燈,給你的頤右爹親下重生咒!」
十六喝令一聲,孟燈雖感疑惑卻仍依言開始快速結手印,那是種極為高深而少數人能施展的咒術,能救人於水深火熱之中;卻也能讓人永墜求生不得、永死不能的痛苦地獄。
話音甫下,十六的腳尖在虛空中一點,一躍而起!
孟燈聽到金屬被敲擊的聲響,知道爹暗暗喚來了小祝,往那融於夜色中的漆黑鐵身上一踩,這便借力使力躍起,太會玩弄空間了──這守川人能強得與鬼差們不相伯仲,自有其原因。
他鼓催著力量好讓結印過程更為快速,雙手跟嘴巴以肉眼無法捕捉之速度動著,終於,一個代表輪迴的環印脫出他的手印、深深打在男人的背上,男人向前一弓,咬牙承受衝擊。
這千鈞一髮之間,頤右還是稍稍明白了十六想做什麼,只可以說他倆極有默契。
果真,十六在擦過頤右之時,三隻指頭插進他載魂的眼內,把眼珠子挖了出來!
十六做得毫不拖泥帶水,頤右背上的環印仍在發光、剛剛烙下,他便動手了。
他硬挖出來的眼球尤帶著新鮮血絲。
 
「閻老大啊!」頤右被他作弄得一手掩眼彎身,劇痛得讓他的背部顫抖。
春魎也被他不按理出牌的舉動赫著,就這一個停頓,十六已經把眼珠子向下一拋。
擲下忘川河。
 
「該死!」
春魑暴喝一聲,弄清楚了十六的意圖。
熹舞的魂魄被困於頤右的瞳孔之內,若那顆困著魂魄的眼殊子落入忘川……
那熹舞就……!「孟六十六,我救你兩次,你如此還我!?」
 
「烏鴉,你帶那隻惡鬼來耍弄些小聰明,便以為可以沾沾自喜地壓著我的男人來打?」
 
「你爺的,你這輜銖必較的妖人……
只是春魎實也無瑕再咒罵了,魂魄本身沒有重量,但一加上眼珠子便加快了下墜。
他剛剛那般一愕,不知道又耽誤了多少時間才能追上。在十六死亡之後,忘川河畔失去了守川人、第三層奈何橋失去了主人,熹舞幾近不可能被迫喝下忘川;頤右雖渴望與他較勁卻處處忍讓,他要依約奪回熹舞的魂魄可算手到擒來,豈料那妖人一醒就迫不及待與他算帳!
若熹舞真的失去了這數十世的記憶,那……
春魎再低咒一聲,頭下腳上地直直向下俯衝,雙翼收回肩胛骨之內,減低阻力。
他看著自己漸漸追上那顆眼珠,看到裡頭流動的魂魄顏色。他幾乎就能碰到了……
但,幾乎。
 
在他以為指頭能碰到眼珠之時,眼珠卻先一步墮進忘川河。
微弱的水花綻開、濺上他的指尖。
極冰涼的感覺震醒了春魎,他這才驚覺自己不能跟隨著墮河,不然連他的記憶也會失去。
完全是反射性地旋身、回復位置,翅膀同時破出張開,讓他險險維持在河面上。
他的腳尖輕拈著河面,泛出數圈漣漪。
而眼珠子墮下而濺起的水花早已平息,咕嚕,彷似河水的小小一次吞噬,張開嘴巴、閤上。
 
眼珠子直直下墜。
但魂魄卻在觸到河水的一刻,從瞳孔中脫離、飄出來。
春魎眼睜睜看著那抹魂魄像華麗斑爛水彩般,自細細的瞳孔中脫出、在水中漫開,像朵縱開扭曲的大花、也像雲朵般慢慢地變化成可以辨認的形狀,那是一個人──
蜷曲著的、彷如嬰兒的睡姿。
 
忘川河尤如無垠無盡往左右伸展的一塊玻璃、一面鏡子、一條巨冰,它絲毫不起波瀾。
河水清澈得讓他看到河底的煙花火屍,但看起來清爽,卻吸附了所有力量……
他足尖所造成的漣漪並未繼續擴散,只是一圈、兩圈,太快的靜止。
忘川河從來不被任何事物打擾。
這是恐怖而沈默、強大得可以吞噬一切,體內載滿千億世份量的回憶的怪物吧。
春魎隔著河面看著水中央的魂魄,卻更似看著鏡中世界、更似看著被冰封的熹舞。
就這樣怔了不知有多久,他才把雙手直直插入河中,打破寂靜,把熹舞抱起來。
 
河面寬得讓站在中央的他看不見一岸。
讓他們活像在海面之上存活的、相依為命的兩個──春魎知道事實也許真的離此不遠。
他抱著懷中已失去性別之分的魂魄,用手背拭去他眼皮上的濕髮、臉上的水珠。
似被他的動作所驚動,懷中的人緩緩地睜開雙眼……
 
「你……是誰?」
 
再一次的歸零重來,何處是岸?
……何處是岸!?
 
春魎仰頭、深深吸吐然後怒吼一聲,「孟六十六────!」
 
***
 
這邊廂,被他指名道姓的男人肩膀一聳,挖了挖耳洞。
「哇喔,若鳥妖早這樣吼我一吼,你們就不用搞什麼重生咒了。」
 
站在他身旁,一邊眼皮被光線縫上的頤右用剩餘的眼瞧了瞧他。
他們都感知到春魎在不久之前離開陰間了,帶著熹舞的魂魄。這一世又告一段落,春魎將在陽界再一次開始他與熹舞的歷程,直到熹舞的一生結束為止,舊夥伴們又在老地方聚頭。
有仇必報似乎是陰間人的共同性格特徵──
他其實蠻驚訝春魎在被十六擺了一道之後沒有再殺上來尋仇。
但想深一層,熹舞的魂魄整個浸下河水,所有回憶肯定被吞噬得一乾二淨了,即使春魎慨憤,抱著脆弱的魂魄上來同時對付他、十六跟燈,又有何勝算?除非燈願意給予春魎記川水,春魎卻只趕急著將異常脆弱易碎的魂魄帶上陽間、尋找母胎寄投,將記川水之事押後。
 
「所以這是你所謂的『其他人都不能傷他,只有老子能傷他』?」他說十六不負其瘋癲之名,甫醒來連個懶腰都沒伸,二話不說就挖去他的眼珠子當熱身運動了,他雖早有所感卻料不及他出手快狠準、連一下猶豫也無,「你叫我把魂魄釋出就好,連那會兒都等不及了?」
 
十六理直氣狀地迎視回去,「你有沒有腦子,魂魄輕飄飄的,沒有容器要怎墜下忘川?你該不會要我含著那個魂魄然後跳河吧?」
在斤斤計較什麼呢?他不過在鳥妖面前真人示範一次何謂『只有老子能傷他』,而且燈兒給頤右下了重生咒,到了上頭天亮之際,頤右那隻被挖走的眼珠就再長回來了,又不是他搶了不還,一個大男人斤斤計較真難看,嘖,怎能對剛醒來的人如此嚴苛?
搞清楚,現在是他替頤右報仇。他不過睡了一會兒,頤右竟然不濟事得讓春魎壓著來打了這些年,若這事傳出去了,讓別人知道鳥妖動他的東西動得那麼容易,他孟六十六的面子要往哪擱?
 
「我怎捨得你。」
頤右或許是完全被他打敗了、或許覺得被他挖走一顆眼珠是小事一椿。
總之,男人不再提了,只拿剩下的眼睛不減雙份深情地瞧著他,瞧得他似一齣皮影戲。
而情話已然手到拿來,十足他倆的小時候,左左總說著坦率而又最不自覺的甜言蜜語。
燈兒早已識趣地把時間留給久別重逢的戀人。
十六回視著他,竟是些許感觸男人的絲毫不變。
那一丁丁的感動還沒有冒出頭來,他就先吐了自己的糟,大家都是陰間人,長到某一程度便不老,即使再過千年,這男人還是跟現在同一副模樣,能變到那裡去?他又用得著真的感到欣慰?嘖。
除非頤右自動自發地脫光光、躺在花海上任他補足這些年的份,他才用得著真的欣悅,現下這些微不足道的感動太窩囊了。男人好像連移開視線也捨不得、也找不到絲毫言語地直盯著他看,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他們便一人一手,兩手在中間交疊,「……吶,左左。」
 
頤右自詡為他肚子裡的蛔蟲,連聽也不用聽就用輕得不能再輕的聲回他一句,「好,我帶你去看線網吧。」
 
聽得十六連頭都側了、差一點點就聽不見他在跟螞蟻說什麼悄悄話。
聽到十六不得不在心底恥笑他一聲自作多情,卻又感覺像被餵了一顆糖、賞了一朵煙花。
「誰跟你說那個,我想問你關於鳥妖的事……」
 
一聽見鳥妖兩字,頤右本來喜形於色的臉容都瞬間灰暗了、柔柔軟軟的氛圍都瞬間僵硬了。這個妖人,最會就是在他們氣氛最好的時候提起那隻臭鳥,哼。「你想知道他什麼?」
他倆生死相隔……同是陰間人用生死相隔好像不太對,總之,他們久別重逢,對他來說彷彿便是天界與地獄之分,差之毫釐、謬之千里,他多怕連去求春魎家的惡鬼幫忙也無用,若第三世的熹舞所下的重生咒亦無用,那他……真的不知道還有何方法讓十六復活了。
怎地他費煞思量只求挽留忘川河畔一道身影,戀人在復活之後卻不著不緊,還與他八掛他人?
「關於那畜牲,我沒什麼可以說的。」
 
十六摸了摸頸背、掐著僵硬的肌肉,頤右看見之後便替他接手按摩著手跟腿。
「欸,你真不爽快,當初老子要睡覺的時候你就見不得我好過地哭哭啼啼,現在我醒來了,你看看自己那是什麼臉?你端盤河水好生看看是什麼臉?別人看見了要以你是殺我的兇手,眉頭皺得可以夾爆魂魄,也不給老子擺得歡喜點,你心底不舒坦我復活是唄?要高興了就擺個笑我看看。」
 
頤右持續替他按揉著大腿跟小腿,十六像個大爺般把腳托在他的腳上。辮子像軟蛇般彎彎曲曲擺在十六大腿上,他看著就是有意思,於是一手執了起來扯玩扯玩。
頤右只抬頭瞧他一眼,因為兩人貼得比較近、有肌膚之親了,於是也歡喜了一點、安心了一點、舒坦了一點,說話的態度就好了,「我歡喜的時候就是這張臉,你又不是沒看過。」
 
「現在才歡喜了?嗄?那剛剛咧,用一副死全家的表情說春魎是畜牲,你也莫這樣說他,他又沒得罪你什麼,想想鳥妖也怪可憐的……」
 
頤右低頭邊專心地替他按著腿、邊勾起笑,輕哼一聲。「哼,他是沒得罪我什麼、是你得罪了他什麼。現在十六爺才覺得他怪可憐?才覺得一口氣消除了熹舞的回憶有點內疚?」
 
「他奶奶的,你倒推得一乾二淨,又沒人跟老子說一聲,老子怎知道春魎與那隻惡鬼的關係……倒是你剛瞧見了沒?春魎他看著河面的表情……我識他多久,還是第一次見。」
十六沒有長煙斗在手,抽不了煙,只好漫不經心地拆解著頤右的辮子,他專屬的玩具。
若他早知道春魎的情劫已在他沈睡之時到來、若他早知道春魎這次在劫難逃,是那囂張跋扈的鬼差所積下來的仇怨結合成一場情債、一場災難來找他了,他就不會像以往般跟春魎狠來狠去,不會耍狠耍得如此你死我活、肆無忌憚了……他們以往不都如此過來的嗎?如今,如何是好?
春魎是必歷情災,春魎家的『怪物』來找他玩玩兒了,他不幫忙就罷,可不想無端端成為別人家的一道劫。千怪萬怪,就怪那個得悉闖禍之後免受牽連而逃之夭夭的不孝子、就怪身邊這個男人不預先知會他一聲,他才剛睡醒不知原委,自然不用負責任吧?
嘖,都想煩了,「煩,不會遲點再吵醒我?」
 
身邊的男人雙手一頓,又再接續。
十六感受到那貨真價實的停頓,雖然短暫,卻不可能假裝沒發現,於是他的眼神游移往別處,一線冷汗悄悄滑下。「紡車,你別又鑽牛角尖……我可不是不想醒來,我有多想你呢。」
 
「是喔?」
大抵是幻想中重聚的感人熱淚的畫面連半項都沒有實現,男人的聲音冷冷淡淡。
頤右熟知十六的性格鐘愛浪漫的事物,翻飛的裙擺、豔麗搭配的顏色、珠光寶氣的首飾……但本身性格卻不屑浪漫,愛恨分明、極為撇脫,要他在死後還掛著自己是難了點,卻不得不有點怨。
「難得我在你睡得香甜時與頤蕊的母親都說開了、解除了利益婚姻。我倒覺得你把兒子交托予我之後走得相當灑脫,沒再管我的死活。」
也幸好頤蕊生母的家族也是為雙方利益著想才與他結婚,不然他就多欠一項情債了。說來可笑,頤蕊母親知道自己的對手竟然是已死去的守川人後,花容刷白,忙不迭答應他的要求……十六在陰間的風評可見一斑。
 
死活自理好不?
十六就算跟豬換了腦袋也知道這句是絕對不能在這當下說出來的。「怎麼會?我掛你掛得要死,你看我不都死一次了?你也真不上道,應該甫在我睜眼便尾音上揚、耍個嫵媚地問『你要煙斗、線網還是要……我?』這樣才對味兒。」
 
他這麼一個擠眉弄眼,頤右果真被他逗笑。「……你是從人間哪裡學來這些話的?」
就奇怪頤右一個鐵錚錚的男兒漢縱是被春魎騷他的腋窩、腰肢都不笑,卻總輕易被他三言兩語給逗笑了,讓他總猜疑這是頤右討好他的爛技倆,卻又每每想到之時不禁自豪。
 
「所以你究竟要不要把那隻鳥妖拋到忘川,重新來一次我們的重逢?」
雖則他不知道頤右為他們的重逢準備了什麼、又累積了多久的情緒跟委屈或歡愉需要爆發(他也不想知道),但難得老子捨命陪君子、牙關一咬就是悲壯了,他到底領不領情?先說好,他只是怕之後他們共處的百世千世都會被這悶騷男煩透才如此委屈。
 
「不。」
 
「這聲『不』還真好膽,這狗膽好到快得到我的佩……」
 
「不。」頤右持續笑著輕輕搖了搖頭,又往他湊近了點,他們貼近到瀏海交纏了。「不對,我看人間夫妻相處,娘子看見相公回來了第一句不是如此。」
 
「那是如何?」
 
「『你回來了』。」
 
十六以為將臉孔湊近的戀人想要獻吻,他也準備好了濡沬交纏。
但不是。
頤右對開雙臂,牢牢地抱緊他。
在他耳邊如釋重負地低道一句,「你回來了,十六。」
那一聲嘆息呼出的不止溫柔,還有那些年來所有數之不盡的寂寞、算之不盡的委屈。
都隨著那一聲而全部化為虛無、煙消雲散了。
 
十六沒有閉上眼。
他伸出雙手回抱著頤右。
他不願閉上眼,只想好好地看清楚這個男人──把他看得比任何事物還重要的男人。
 
他不知道頤右給他準備的是不是線網、是不是一對好看的耳環兒或單單只是一個歡迎的擁抱。
但被這男人的氣息牢牢包圍的時候,他想,其實他需要。
他需要這擁抱、而他也想要。頤右一開始就該做了。
給他直接結實的擁抱、把他抱到窒息,好讓他別再神經失常、亂扯關於鳥妖的屁。
他的左左總算是切切實實的擄獲了一朵不會死亡、不是瞬間即逝的的華麗煙花。
又也許,這朵煙花本來就自他懷中種植,因此由始至終也只屬於他。
 
這懷抱的溫度不屬於陰間,只屬於他孟六十六,只要一天不消散、他便不會枯萎。
你便是讓我揮灑狂放的天、你便是讓我安然棲息的地。
……左左,你知道嗎?小十六終於能坦率的面對你,他好完滿。
 
 
「我回來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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