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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牧人-第五章、把流星抓進口袋、下


 正是黃昏。
 
「你們今晚是不是放假?如果你們放假的話我就不出去了……
 
Agnes邊在心底盤算著、邊把啤酒逐罐逐罐放進塑膠袋之中。
他裝啊裝的發覺還真不少,數了數有至少八罐,於是又說,「你買夠一打了。要買一打的話去超市買比較便宜吧?這樣逐罐算錢可沒優惠啊,一點都不划算……
完全是讓店長聽到的會吐血而且即時解僱的『良心建議』。
 
但在他入好膠袋、找完零錢之後都不見絲毫回應。
他把發票撕下來遞給常江,順便觀察一下他的臉色,「……常江你啞咧?」
平常這男人進便利店看見他時雖不會歡天喜地還什麼的,但總會跟他閒扯個兩三句,幹嘛今天那麼反常?難道像狗血電視劇般發現了他父親是他殺父仇人,有不共載天的血海深仇?
Agnes的想像力超展開。
 
常江的反應只是抓了抓頭髮,讓本身已夠凌亂的髮更加亂了。
仔細一看,雖然男人臉無表情,但兩頰卻是有些微紅。
常江來買啤酒之前已經在家中喝得小醉了吧,也難怪愣愣的一問三不應。
連發票都沒有拿,男人抽起塑膠袋,直直走出去。
Agnes雙手撐桌,半個身子向外仰,努力地想要看到常江離去的方向……
他維持著這幼稚的姿勢,一直看到男人的身影消失,沒辦法再追蹤了。
想了想,Agnes拉開櫃檯的出口活板,追了出去,「我出去一下,不回來了,直接下班!」
「喂──!」後頭傳來日班拍擋詫異的抗議。
 
Agnes跑了兩三步,看左看右,都看不見常江的身影。
難不成已經回家了?阿妹曾指給他看常江住在那棟大廈,但他沒記清楚,只記得大概。
看常江剛剛那個樣子已經半醉,應該不會忍耐到回家再喝……
於是他再疾奔數步,極目四顧。果然,在附近的歇腳小公園中找到他。
 
常江坐在公園的排椅上,啤酒全擺在地上,他右手夾著一根煙、左手拿著一罐酒。
他雙眸渙散地盯著石地,又好像什麼都沒看。
常江沒有因為自己是地區警察的身分而找個比較隱僻的角落,反而像被誰認出都沒所謂般大刺刺地在頹廢,幸好現在是黃昏時分,婆婆媽媽趕著買菜做飯、學生上班族則趕著通勤回家,小公園中只有他與他。Agnes放慢腳步走向他……
 
常江抬眼,望了他一眼,然後把目光收回。
Agnes便坐在他旁邊的位置上,豈料一坐下來,男人就抽了口煙,出聲,「……又溜出來了?」
還以為常江醉到認不出他來或是壓根兒不屑理他呢。
「只是提早下班。」反正都快到下班時間了,早走十多分鐘沒問題的啦。
至少Agnes知道常江還沒醉得很嚴重,只是簡短對答過後,只剩下一片沈默。
常江吸吸鼻子,繼續進行一口煙一口酒的消愁頻率,好像身邊多個人少個沒有分別。
Agnes一手托腮,百無聊賴地望望那被拉長拉瘦的電線杆影子、望望石壩上有動好像沒在動的蝸牛、望望被夕陽染得橘紅灰黃的草叢、又望望掛鐘上的時針分針的影子……
一直到常江的煙好像抽完了,他把最後一根煙頭擠在空掉的啤酒罐內。
一直到這個小公園、或他的角度能看能望能研究的一一端倪完了,他承認自己輸掉這個比耐性的遊戲,他問,「……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喂,別把因為擔心他而故意跑出來的他弄得像個白痴一樣。
 
但毫不領情的常江連施捨一眼都沒有,開新一罐酒,答,「沒有。」
Agnes嘴角抽筋一下,現在這毫不體貼的混蛋把他弄得也想借酒消愁了。
雖說要原本性格就不體貼的常江,在失意半醉的狀況下還要體貼他人也太強人所難了。
Agnes再看看掛鐘,離去褓姆那邊接Gin還有段時間、也不能明目張膽地回便利店換衣服……
於是他想了想,也抽出一罐啤酒,拉開鋁環。「噗──
仰頭灌一大口冰涼啤酒再舒暢地呼氣,想說今天他們放假,那就沒機會見到阿妹了。完全沒有預料到黃昏時已經跟常江兩人在公園一起坐著喝酒,雖說常江沒有承認這個『一起』。
有一口沒一口地啜飲著,Agnes偷偷瞄了常江幾眼。
很不想承認,還是得承認……這個男人在香港人之中算是長得好看了。常江說在東方人的眼中外國人都長得差不多,其實在外國人眼中何嘗又不是如此?巴黎的美人少嗎?
常江並不是那種娛圈正流行的奶油小生,他長得頗為性格,雖然睫毛很長,但如雕刀刻出來的直鼻樑跟薄唇都顯得過份涼薄,下巴的線條也沒柔軟到那裡去,偏生笑的時候有一邊酒窩。
但常江很少笑,這點還是有點可惜的。
此刻常江的頭髮略微凌亂,兩頰升起了一抹紅雲。並不是說平日有多英日神武、整齊嚴肅,只是現在卻脆弱得不可思議,只像遇上這年紀必定遇上的銷碎煩心事而小題大作、而不想回家的青年,完全看不出他已經是個警察。
既然閒閒沒事幹,Agnes控制不住又多看兩眼,收回視線,又飄過去多看一眼……
美的事物誰不愛看?Agnes完全把常江當成了佐酒的生花米,也許比花生更秀色可餐一點。
 
這顆巨型花生米比想像中還要更鹹香跟脆口,佐酒一流,Agnes多喝了一罐啤酒。
不知不覺,他們腳邊添了五個空的啤酒罐在悠然自得地滾動。
Agnes提腳,把其中一個踢倒、踩扁,喀勒一聲好響,常江依然沒興趣看一眼。
他抓抓髮尾,也許實在是沒他辦法、也許是喝了兩罐酒之後話閘子也開了,開始拋磚引玉。
……喂,我聽早班的巡警說,你舅舅真的是個警司,你們常家是警察家族耶?」
 
晚班巡警偷懶偷得那麼厲害,日班的當然不枉多讓,在便利店打工的好處就是認識人多。
他在遇上常江舅舅之後無意中跟日班巡警聊起常江(好吧,也許還是有點故意),那完全沒個英雄樣的大叔竟然真的是個警司!但那天他不過是開了個頭,那兩個警察便吧啦吧啦一大堆地說起八掛來,說常家是警界中出了名的警察家族、說他們跟高層的關係老早已打通、說所有好撈油水的職位全部由常家人獨攬、然後子子孫孫都走後門進來撈好處都不會不好意思;還說常江很怪,好好有見習督察不去考竟然考PC,他們最後的結論就是常家出的這個太無能了,無能到明擺著的天梯都攀不上去才摔得那麼慘。
說真的,他不是很喜歡他們那副妒忌的嘴臉、幸災樂禍的口吻。好像常家蝕了他們有賺似的。
 
他說起常家,常江才又看了他一眼。
常江看得那麼地沒所謂、有些冷淡,好像只差那句『你從那裡聽回來的』沒說出口、又好像早預料到今天這場對談,因此什麼都不問。Agnes卻不自覺感到有點膽戰心驚,好像他觸到常江的逆鱗了,好像常江剛剛把他歸類為那些落井下石、故意來看他落魄的觀眾。
其實常江討厭他並非秘密、更非第一天的事了,他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揪心,忙不迭轉移話題,說起常江也許一直很想要八掛卻沒八掛的故事來,依他經驗,聽八掛總是開心的。
……你跟阿妹啊都不奇怪為什麼我不回法國去,要在香港街頭賣唱的嗎?」他頓了頓,果然沒人應話,才繼續,「看不出來吧,我啊……真的是個學音樂的。你別看我一點也沒個好學生、書呆子的樣子,我以前不是這樣的。十多歲的時候我也曾經一心一意只聽家人的說話……呵,說起來我們真是不相伯仲,你的是警察家族、我的是古典音樂世家。」
 
他沒發現在自己說出『古典音樂世家』的時候、身邊人的眼光有多詫異,只是緩緩吞一口苦澀的酒,再徐徐說,「……我家族在巴黎小有名氣,我祖父是作曲家、老媽是鋼琴演奏家、老爸是指揮家,他們是在唸音樂系的時候認識的,然後也要求他們的子女必須進巴黎音樂學院。我姐超厲害的,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考了進去,她最擅長的是低音大提琴還有豎笛。我呢,對鋼琴的天份比較高……但那是跟祖母學的,不是跟老媽學的。我父母都忙得要命,不是飛去美國表演、就是飛去維也納參加音樂營,一星期總有幾天不在,就算留在家中他們還是各自練習,好像不彈樂器就會死掉般。我想……他們讓我跟我姐學樂器只因為……若我們各自在大得嚇人的隔音房每天練習八、九小時,那就不會去煩到他們了。」
 
「總之,在我出生的時候他們已經忙到照顧不了我了,所以就把我交給祖母帶。我祖母看起來跟我們很不一樣,她是香港人,當年來唸音樂的時候認識我祖父的,所以我才有四份一中國血統。我跟她差不多二十四小時都膩在一起,她很嬌小又很可愛,我愛死我祖母了……她叫我別去打擾祖父作曲,她教我廣東話跟國語,跟我對談的時候像在說兩個人的秘密,我喜歡那樣……好像我真的是她的誰、好像我真的很被重視,我都記得很用心、學得好認真,因為我喜歡聽她讚我說我語言天份高,說我天生是個翻譯家、語言家……好像我除了音樂家這條路之外有很多、很多其他路可以走。」
 
Agnes的拇指一抹,抹走鋁罐上的水珠,劃下一道亮痕。他頓了頓,才再接續,「我媽請了老師來教我鋼琴之後,我便變得比較少見她了。每天不是上學就是在琴房彈著千遍一律的曲子,稍微按錯一個琴鍵就會被直尺打,打到我手背都紅腫了還不能停下……你知道嗎?鋼琴這範疇的競爭很大很激烈的,而我的天份也真的沒那樣高,我想……當初能考進學院只是因為我父母的人際關係吧。好不容易擠進去了,就是考不完的試,又因為天資不夠高、年紀又漸大,所以要加緊練習,除了吃喝拉睡都在彈琴……但他們所指的年紀大只是區區十多歲,誰叫每年都有音樂神童出現呢?」
 
自嘲般嘆笑一下,他舔舔唇添了層油亮,「我十七、八歲的時候真的是個為音樂而活的呆子,在班上沒特別的起眼。但轉折來了,某天放學的時候我在街上看到了一段表演,那是一個Band,主唱的中國女孩跟我差不多歲數卻好像……在燃燒自己的生命,她在發亮。我看到了,她在發亮,可是路過的途人都沒有停留、沒有看上一眼,好像只有我一個觀眾,真奇怪,那時候我竟然找到份同病相憐的歸屬感,還有份很可悲的優越感……因為我是知名音樂學院的學生而他們不是,他們只在街頭賣藝,我甚至迫不及待想讓他們發現我是名校學生,但卻沒有上前攀談。之後,我好像鬼迷心竅了,每天都準時去看他們的表演,漸漸地他們認出我來了、以為我很喜歡聽他們自創的歌、聽Rock……但我那時候不是、我對Rock那些嚏之以鼻。我定時定候給他們幾張鈔票、一些掌聲,漸漸地跟他們熟稔起來,他們知道我是學古典鋼琴的就教我彈吉他、推薦我聽一些經典的搖滾專輯……很神奇,我聽的時候好像有另一個自己掙脫束縛、破蛹而出,那是種憤怒、又是種快感,歌手好像在代我嘶叫,天,我想我大概可以聽著搖滾打手槍什麼的……
他朝天翻個大白眼。
 
「之後我真的喜歡上嘶吼到我姐絕對會昏倒的搖滾,也開始會欣賞他們的表演……我還發覺自己喜歡上那主唱、那中國來的女孩,那把又直又長的黑髮在她唱到激動時搖擺,真的好漂亮、好有生命力,我沒辦法把視線拉走。但俗套的故事情節來了,她有男朋友了,就是團中的吉他手,他們交往好像四、五年了,完全沒有我介入的空間……但我好想得到她、好想好想擁有她,好像只要跟她在一起就擁有一個新世界般,想要得不得了。不是我在說,她男友一點都不珍惜她,喝醉之後會打她、吸毒之後就出去搞三搞四,不止女生、連男生都……在他們那團人中早不是什麼秘密了。但愛情沒有任何道理可言,那女孩還是對他死心塌地,我知道再這樣下去不行,總有一天她會被打死……也許只是我把自己的行為正當化的理由而已,我越看得多越憤怒,那人渣根本不配擁有她!於是我想到一個點子──那是我第一次跟男人上床。」
 
……沒有我想像中難受,但跟那麼噁心的男人上床還是有點……Anyway,我是故意引誘她男友、然後讓她回家的時候看到的。你知道嗎?那真的不費吹灰之力,她男友就是隻嗑藥嗑茫了的禽獸,大概連跟誰上床都不知道。她回來看到之後衝了出去,我立即追出去,我告訴她是那人渣想要強暴我的,我是說,反正那有什麼好意外稀奇的?她哭著抱緊我跟我訴苦,說已經受不了要跟他分手……之後我們很自然就在一起了,我們果然是天做地設的一對!跟她在一起很舒服、很快樂。我跟她一起在街頭表演,她唱歌時我彈吉他或貝斯,我知道那就是我想要的!我原本就屬於這裡!我連學校都不回、琴都不練了整天在街頭唱Live讓家人反彈很大,他們認為我學壞了想把我禁足,於是我索性離家出走……人間蒸發般消失了幾個月,到我帶她回家的時候她已經有了Gin了。我們是奉子成婚的……喔這個你好像知道了?」
 
「我父母不想要個中國人當媳婦、也許連我也不想要了,可是他們總不能棄孫子不顧,於是我們好像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就被帶去註冊了……新婚,我可以說是新婚吧?那段時間我們在外頭租了間小屋子,我開始回去上學、肚子漸漸大起來的她也休學去唱片行打工,那時候我們還是蠻開心的、覺得將來好像也沒那麼難走……直到她男友回來找她,搬出很多很多證據跟理論要她相信我是橫刀奪愛的。她開始懷疑我跟她在一起的目的了、也不再相信我愛她了……我之前跟你說『她發現我是雙性戀之後就離開我』,那不是全部理由。她跟我日吵夜吵就吵那個老問題,那時候Gin只有七個月……竟然……」說到這裡,Agnes舔舔乾澀的唇,好像要把話從喉頭中硬擠出來有多困難般,停頓頗久才再繼續,「我想Gin他知道我們在吵架吧,他早產了……她那時候真的好激動,流了好多血,我把她抱下樓截計程車去醫院。醫生說如果再遲一點的話,母子都可能有生命危險……我好後悔跟她吵架,她看起來虛弱得好像隨時會死去,Gin才只有七個月,是早產兒。他真的好瘦好小又好輕,我差點不敢抱他、就怕會弄傷他……我在病床邊跟她說,兒子都出生了,他那麼弱小很需要我們,我們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以往都一筆勾銷,我重新開始好不好?即使是我耍了點手段也只為了跟她在一起、要給她幸福,但她說……
 
「她說,別讓她看見兒子,她怕會不捨得。」那時候他就知道完了,他跟這個深愛的女孩、跟他兒子的媽媽完了。「她說剛剛以為自己死定了、可是從產房被推出來的時候像如獲新生,上帝給了她一個嶄新的機會。她不知道以往在頹廢什麼、追求什麼弄得自己變成了母親,她明明連照顧自己都做不到。但她現在什麼都不要了,她還年輕,只想開始新的人生。她的眼神真的堅定得讓我好害怕……我說我愛她、真的好愛她,求她不要放棄我跟剛出生的兒子,她說……她說,那不是愛、那是寂寞。」
 
「她說我只是在嚮往一個截然不同的人生、一直從她身上尋找入口。我曾以為給予她的是救贖……」他發現自己的聲音哽咽,只能皺皺鼻子、用拇指抹過眼底的濕意,「但是她說……那只是傷害、那是種……暪騙。她還說,你由始至終在救贖的只是你自己,我不懂。我不懂為什麼……我想救她、就不能愛她了。我不懂為什麼不能拯救自己同時拯救她……為什麼我要拯救自己對她來說就變成一種欺騙?就把她變成我利用的工具?難道她不能相信自己好得足夠令我愛她、好愛她也好愛她為我生下的寶寶嗎?但之後,無論我怎樣求她、我在她住院的時候怎樣求她跪她請她去育嬰房看看Gin、要她別拋下我們她都……」他用拇指擦拭過潮濕的左眼,右邊臉頰卻驀地添了一線水亮,來不及接著,在被夕陽染成蝦肉粉紅的石地上渲出了深色水漬。
 
「她怎樣都不肯抱Gin一下、連替兒子改名字都不敢,就怕會不捨得。我沒有其他的辨法,又怕不懂照顧Gin,只能帶著Gin先回家。我家人跟親戚們天天都罵她拋父棄子、都冷嘲熱諷我年紀輕輕就當上單親爸爸,連個音樂文憑都還沒取回來呢!我不在家的時候就去求她回來我身邊、在家的時候就聽著她們母子被不停奚落,好像我之前以為是對的一切全都是錯的,我受不了、我覺得自己真的快崩潰!都快攬著兒子一起跳樓了……Gin滿月的時候,祖母過身了。因為怕被她責難、因為怕她會像其他人般只會責怪我少不更事,如果連她都看我不起……我想我也真的不用活了,所以我離家出走甚至有了Gin之後都沒去看她一次,她竟然就因為心臟病發而……天啊,她甚至沒有看過她孫子一面呢。」
 
「明知道出席葬禮只會成為家族的笑柄、會被群起圍攻,我還是很肯定自己想帶Gin給她看看……於是我很難得的帶Gin出門了,那時候我還怕街上的人會怎看我這個太年輕的單親爸爸,真可笑呵?我去到她的葬體會場,並不是有什麼神跡顯靈、也不是她有什麼遺物或遺書讓我大轍大悟,都沒有……但那一瞬我覺得全都有了。我只是……看到了那被白玫瑰圍著的照片,她在微笑。照片中的她好年輕、好漂亮……好像我小時候仰頭就會看見的祖母、好像曾牽著我的手帶我上街的祖母,好可愛好溫柔……我最愛她了、我愛死她。那時候,我突然覺得那短短的人生、我每一次在可以選擇時所選擇的……並沒有錯,我覺得她在這樣對我說,像之前一直給予我肯定般。我還質疑過……如果我跟Gin媽媽之間一切真的是錯的,為什麼、為什麼上帝只給予她重來的機會,我卻不配擁有?我卻不值得擁有個選擇將一切重來的機會?但我突然明白了……Gin其實就是我的救贖,他只有我了、我也只有他了,即使讓我再選一次,我也完全不想重來,因為這樣我就不曾擁有他、不會現在在祖母的遺照前抱著他。我開始哭,抱著Gin蹲下來瘋狂地哭,Gin也給我嚇到哭了。我管不了有多少人在看我發瘋、也不在乎,祖父過來從我手上抱了Gin,直哄到他不哭為止……然後他把Gin還給我,說,『你祖母只留了兩字給你──快滾』。」
 
說到這兒,已經不費力去抹淚的Agnes已是淚流滿臉,他嘆笑一聲,「你知道嗎?她留給我的『快滾』兩字用廣東話說的。我突然沒辦法留在那裡多一秒、我沒辦法留在那地方多一天……夠了,真的夠了,再留下去我會慢慢死掉。我必須走,我知道自己一定得帶兒子走,這也是祖母她一直希望我有勇氣做的。於是我像個瘋子般立即坐計程車飆回家,把積蓄全提出來然後買了張機票……我直到坐上飛機之前都還一直在流淚、像開了水龍頭般停不下來,我什麼都不帶、只帶了把木吉他……那是Gin媽媽送我的,我想,無論如何,Gin必須擁有一件媽媽的東西吧。我會選香港大概因為太嚮往了、從我祖母那邊聽了很多她家鄉的事……又或許只是因為她給我的遺言是廣東話,是我倆永恆的秘密、波斯密碼。」
 
「不過……欸,你們香港真是只看學歷的地方,我只唸過幾年音樂學院就沒唸了,在這裡根本找不到什麼像樣的工作。」Agnes皺皺鼻子,埋怨一小下,淚倒是不流了。「呵,真的不知不覺啊……我來這裡已經快一年了。每天頻頻撲撲的賺錢湊錢去買育嬰指南、去公園跟太太們取經、解僱後又立即咬著麵包找工作只為了賺Gin的奶粉尿布錢,也受過很多很多人的幫助,但現在連儲幼稚園的學費也成問題呢……可是竟然覺得只要我們父子在一起,只要我還有Gin,一切就會迎刃而解的,我們沒問題的。真神奇,是不是?我好像為了要把Gin養育成人而降生在這世上的。」
 
說完自己雖不長卻波濤不斷、算得上是轟轟烈烈的人生,Agnes大呼一口氣、挺直背脊,拍一拍膝蓋。「總之啦!我曾以為自己只剩下Gin了,然後猛然回頭發現我還有音樂。很可悲,可是我想血緣這事無論如何都抗拒不了吧……我還是流著音樂世家的血、而且我知道自己做得比別人更好。我沒有音樂不會死,但沒日沒夜地希望再擁抱它,當是排解表演慾也好、近水樓檯追求阿妹也好、賺賺外快也好……這就是你現在看到的便利店職員Agnes了。」
 
「說了。」
 
……什麼?」
Agnes愣住,他甚至懷疑剛剛常江有說話了。
那男人不是完全沒有理他自顧自喝到爛醉嗎?他還以為自己一直在自言自語對石縫中的小螞蟻陳述自己的一生呢。Agnes難掩驚訝的側過臉,竟發現常江面向著自己,雖然手握一罐啤酒,但眼神帶有幾絲清亮,直直看著他。
 
「說了。」常江握著啤酒的那手伸出食指,指著他,「近水樓臺。」
 
……喔,對厚。我說了。」對呀他學會了!他會說那句諺語了自己都沒發現呢,哎呀,不愧為史上最強的單親爸爸他真的不是普通了不起!Agnes有點高興地騷騷頭,立即又發現自己不該因為那雞毛蒜皮的事而喜悅,他該好好確保常江有把他剛勸解的長篇大論聽進去,而不是只聽到該死的『近水樓檯』四個字。「……你不要扯開話題,害我都忘了自己想說什麼了。對啦,我說到我流著音樂世家的血,但你也是,常江。我不知道你今天因為什麼事不高興啦,也不知道你之前為什麼跟阿妹冷戰,我只是想告訴你,你身為一個警察,之前幫了我教訓那個美國佬一頓,其實我有點開心呢……而且,嘖,你真的很帥。」
Agnes騷騷耳背後的紅髮,覺得在常江失意落寞的此刻給予他肯定、築固他的自尊心很重要。
雖然他跟常江也許連朋友都稱不上,卻也並非陌生人。
算起來,那是常江救他的第1.5次了(初遇那晚因為跟阿妹一起救的所以只能算半次),雖然很不想承認,但現在為了重建常江的信心也迫於無奈承認……完整一次的那晚,常江真的帥慘了。
 
他甫說完,旁邊的男人便嘆笑一聲,一手蓋臉搓揉。
然後那隻手按著額頭,好像感受著那酒精烘焙出來的熱度,看著他,這樣跟他說了。
「是嗎?那我也跟你說句實話……其實看到你追著我到這裡,我也……真的有點開心呢。」
 
說的那個不覺有異,聽的那個變了冏樣。
Agnes皺眉,下意識地把上身拉後,盡量遠離那個極度失『常』的警察。
……常江,你真的醉了吧?」又或是醉了的其實是自己,所以才會幻聽?媽啊,這個人還是常江嗎!只是披了常江外皮的外星人吧?他認識的常江絕對不會說『開心』,更不會把『看到他』跟『開心』之間劃上等號。
 
常江不置可否,只是騷了騷額頭。倒是聲音比平常沙啞遲緩了,「……我之前……出席了警察內部辦的活動,BBQ,又被親戚抓著問東問西的,問我什麼時候要去考見習督察、有些又叫我不如去當海關……總之我慣了,他們那一次不是如此?之後我媽約我今早去飲茶,我去了才發現……那是相親。她帶了一個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女警來說想我們交個朋友。天啊,現在是什麼時代了?但最好笑的是,那女生已、經是見習督察了。總之,他媽的煩……
 
「噢。」
聽畢,擠不出什麼感想來卻又不能毫無表示的Agnes只能以驚嘆作結。
也許以常江的條件這歲數還沒有『女』朋友,對家人來說有點匪夷所思,所以替他辦那場相親也是無可厚非的。可是……耶,原來常江還沒有出櫃喔?
他真正驚訝的是這點。不過想想,也對,在法國出櫃尚且要被歧視,在香港的話……中國人觀念那樣傳統保守,誰知道會不會被安一兩個變態風化罪名又或是被行使私刑呢?很難過活的。
 
「我說,你的……」男人閉眼,認真地想從混濁得像漿糊的腦內辦出詞彙來,過了好一會兒才接續,「前妻。她不是不相信自己好得足夠令你好愛、好愛她。」
她是全盤否定過往的自己,只因為放棄永遠比堅持下去更容易。「只是介定自己選擇過的是錯的,比去堅持自己是對的更輕鬆,那不是你的問題。」
 
之後,若不是常江用指腹磨蹭著罐口、發出唯一而輕弱的吱吱聲。
Agnes不會發現自己只因為這男人的一句話,而呆滯了有多久。
他盯著常江的長睫在眼底造成的條條陰影,嚥一口唾沬把喉頭的硬塊給吞下去,良久,才說,「……常江,為什麼你總能說出我最想要聽的話?」
 
為什麼呢?
明明現在喝得半醉完全不似平日的人是常江、需要他安慰鼓勵的是常江,但想要開解他擔心他而跑出來的自己卻坐在旁邊,胡裡胡塗地把自己的過往如數家珍地一一道出,那些迷茫、難過、沮喪絕望,救助以及救贖。鉅細無遺地說,說得好像老早想說給常江聽、只想說給他聽。
是因為怕阿妹聽到會太感同身受地哭嗎?是因為不捨得阿妹的眼淚嗎?
還是……他在心底老早知道這個男人,總是會說出他最想聽、最需要的話給他聽。
永遠說得毫不激昂起伏、甚至不緩不亢,好像中肯地評論一個電視節目,卻又那麼的精準、一針見血,毫無閃避餘地切入他心坎,分毫不差……而他也毫不想閃躲。
好像那句陳述事實般的『你辦得到的』,好像這句『那不是你的問題』。
很矛盾吧?他竟然在想,若再跟常江聊下去,若他們再深入彼此的世界,總有一天……他會被這個看到他便一臉毫不掩飾厭惡的男人寵壞,這有多矛盾啊。
 
連什麼時候這份感動足以再累積一顆淚水的份量都不知道。
連什麼時候這份感激的重量重得足以脫離眼眶都不知道。
他只是怔怔地望著那個男人,驀地,一線水光極輕極快地墜落。
那滴淚水載著夕陽餘賱的碎片。
如同那一晚,男人極自然地伸手,以手背擦拭他下巴,「……你呢?你說我天生流著警察的血,是真的嗎?」
 
這次的手勢再不粗暴。
而是好溫柔、好溫柔。
 
常江擱在他下巴的手沒有收回去。
他們就這樣對望著,一個眼睛紅得像兔子、另一個臉色紅潤得極為『錦上添花』。
有在亂用成語嗎?Agnes不曉得、也不在乎……
他只知道明明極品外國帥哥是自己,此刻的常江卻國色天香到一個魔鬼的地步。
 
他們接吻。
開始像小貓舔水,之後貨真價實地濕吻,抵死交纏。
毫無質疑餘地,也搞不清楚究竟是誰採取主動,或是兩人都很主動。
 
就像開始般突然,他們也唐突地結束。
他們睜著迷濛半閤的眼睛,在彼此的瞳心中看見自己意亂情迷。
手一震,沙沙兩聲,握著的啤酒罐同時跌下地,澆出兩道半圓。
 
他們極速分開。
吻到紅腫的唇瓣還連著銀絲。
他們紅著臉、死死掩著唇,有多遠躲多遠。
只剩下瞪得老大的眼睛互看,動作合拍一如彼此影子。
 
仆街。
……大、大事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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